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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

茶起

霜降那天,陆芊被一阵凉意冻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块半透明的布蒙住了。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呵了一口气,白雾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小团,又很快散开。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也铺了一层白霜,石板路滑溜溜的,踩上去吱吱作响。

赵全有已经起来了,正在给那颗茶苗盖稻草。他把稻草一把一把地铺在茶苗的根部,堆得厚厚的,像是给它盖了一床被子。看到陆芊出来,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霜降了,该给茶树做保暖了。”

陆芊蹲下来,帮他一起铺稻草。茶苗已经长到了小腿那么高,叶片比夏天的时候更厚实了一些,边缘微微向内卷着,像是自己在给自己抵御寒冷。她用手摸了摸最上面那片叶子,凉凉的,但不僵硬,说明它还在活着。

“全有叔,老茶树要不要也盖一下?”

“不用。”赵全有把最后一把稻草铺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老树根深,霜冻冻不到它们。这些新苗根浅,头两年得护着。”

陆芊站起来,看了一眼远处的那片老茶园。它们在晨光中安静地站着,叶片上挂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的时刻,整片茶园像是被撒了一层盐,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

上午,陆芊拿着剪刀和修枝剪上山了。秋天的茶树已经停止了生长,需要把那些夏天的徒长枝和病弱枝修剪掉,让茶树把养分集中到根部,为来年的春天做准备。她一棵一棵地修剪,动作不紧不慢,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断枝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赵全有过了一个多小时才上来,背着一桶水,慢慢爬上坡。他坐在田埂上看着陆芊干活,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修剪的手法,跟老彭教的有点不一样了。”

陆芊停下手里的剪刀。“哪里不一样?”

“老彭教你的剪法,是留三去二。你现在是留四去三。下手更狠了。”

陆芊看了看自己刚剪过的那棵茶树。枝条被剪去了不少,比彭天赐教的标准剪法留得更少一些。“今年的新芽发得太密了,不多剪一些,明年长出来的枝条会挤在一起,透不过风。”

赵全有点了点头。“你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陆芊没有接话,继续剪下一棵。剪刀在手中起落,树枝落地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她觉得自己对茶树的判断确实变了一些——不再是照着别人教的方法原样照搬,而是开始根据眼前这棵树的状态来做决定。彭天赐教她的是框架,她在框架里慢慢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山上的风比山脚大一些,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陆芊剪到中午,把茶园东边那一半的茶树都修整完了。她直起腰,揉了揉有些酸疼的后背,看到赵全有还坐在那块田埂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着什么。

“你那个保温杯里装的什么?”

“老彭留下的茶。”赵全有晃了晃杯子,“他说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罐,说是今年春茶里最好的一批。我舍不得多喝,每天泡一点。”

陆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汤已经不太烫了,但香气还在,清澈、绵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在舌尖上缓缓散开。

“确实是好的。”她把保温杯还给他,“你自己留着喝,别省。明年春茶还有。”

赵全有接过保温杯,拧紧盖子,收进口袋里。“你爸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想把老房子重新修一下,屋顶漏了几年了,再不修冬天没法住人。他想用茶厂的收入来修,让我先跟你说一声。”

陆芊想了想。“修吧。要多少钱你跟林茜说,让她从账上拨。”

赵全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两个人坐在田埂上,看着山下的村子在午后的阳光中慢慢变得清晰起来。远处的屋顶上飘着几缕炊烟,细细的,弯弯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画了几笔淡墨。

下午,陆芊下山的时候,看到林茜蹲在那颗茶苗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尺子,正在量叶片的长宽。她的笔记本摊在地上,上面画着一行行的数据表格。

“你在量什么?”

“生长速率。”林茜头也不抬,“我想看看霜降之后它的生长会不会减速。如果减速了,说明它在为越冬做准备。如果没有减速,说明它的抗寒性比预想的强。”

“结果呢?”

“结果还没出来。但我已经量了四天了,它的生长速度比夏天慢了一半左右。应该是进入休眠了。”林茜把尺子收起来,合上笔记本,“等明年春天它重新开始生长的时候,我会把数据整理成一篇文章。说不定能发个论文。”

“写论文的时候记得提一下它的来历。”

“那当然。”林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泥土和枯草屑,“‘本论文所研究的茶树样本,由陆松岩先生生前遗留茶籽培育而成。’这句话够不够?”

陆芊想了想。“够了。”

入冬之后,茶厂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茶树进入了休眠期,制茶间也安静了下来,不需要天天开机器了。赵全有把所有的工具都清理了一遍,该上油的上油,该更换的更换,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林茜每天还是对着电脑做数据分析,但她的注意力开始转向明年的实验设计。老付偶尔会从福州打电话来,问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你那棵茶苗还在不在”、“今年冬天天冷不冷”、“要不要我给你寄一坛福州的老酒”。

陆芊每天做的事变得很简单。早上起来先去看茶苗,然后上山走一圈,看看老茶树过冬的情况。下午在屋里看书,把那本旧《茶经》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晚上有时候跟赵全有一起看电视,有时候一个人在院子里喝茶。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喝茶的时候,接到了彭天赐从台湾打来的电话。他的声音比走的时候精神了一些,像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整个人都松快了。

“武夷山冷了吧?”

“冷了。霜降过了,立冬也快了。”

“茶苗怎么样?”

“盖了稻草,长得好好的。”

彭天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芊,我想了想,明年春茶我就不回去了。你的手艺已经够了,不需要我再盯着了。”

陆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我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已经学会了。剩下的不是教的,是自己悟的。我去了也是坐在旁边喝茶,不如在台湾喝。”彭天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明年春茶做出来,你给我寄一罐。我尝尝你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要是退步了呢?”

“那就寄两罐,我先喝完一罐,再尝第二罐。”

陆芊忍不住笑了。“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端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重新泡。她看着那颗在稻草堆里安安静静过冬的茶苗,心里想着彭天赐说的那句话——“剩下的不是教的,是自己悟的。”她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茶的。

入冬之后的某一夜,下了一场大雪。陆芊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白的,石桌、桂花树、院墙、屋顶,全被一层厚厚的积雪盖住了。她走到桂花树旁边,那颗茶苗被稻草盖得严严实实的,积雪落在稻草上面,像一个鼓鼓的小雪包。

赵全有拿着扫帚从屋里出来,开始扫雪。扫帚刷刷地响着,在雪地上留下一条一条的水痕。陆芊也拿了一把扫帚,跟着他一起扫。两个人在院子里一左一右地扫着,谁也不说话,雪被推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雪扫到一半的时候,陆国平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院子里的雪,又看了看远处那片被大雪覆盖的茶山。他穿了一件旧棉袄,双手抄在袖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端出来三杯热茶。

“歇会儿。”他把茶放在石桌上,石桌上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露出青灰色的桌面。三杯茶冒着白气,在冷空气中直直地往上飘。

陆芊放下扫帚,走过去端起一杯,捧在手心里暖着。赵全有也放下扫帚,走过来端起另一杯。三个人站在院子里,面对着那片被大雪覆盖的茶山,喝着热茶。

“你爷爷在的时候,每年下雪,都要站在这里看很久。”陆国平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山,“他说下雪的时候,茶树最安静。人也是一样的,到了冬天就该安静下来,把力气攒着,等春天再用。”

陆芊没有说话。她喝了一口茶,茶汤滚烫,从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雪还在下着,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肩头和杯沿上,很快就化了。远处那棵老茶树在雪中站着,枝头上挂着细细的雪线,像是为自己披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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