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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骨

茶起

发布会前三天,陆芊到了杭州。

沈若溪来接站,开着一辆白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的时候,陆芊看到她的头发剪短了一些,齐耳,露出干净的脖颈。沈若溪冲她招了招手,说了一句“上车”,语气熟稔得好像她们认识了很多年。

陆芊上车之后,沈若溪递给她一瓶水。“酒店安排好了,离会场步行不到十分钟。你先休息一下,傍晚再去看看场地。”

“不累。”陆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直接去会场。”

会场在西湖边的一栋老建筑里,白墙黛瓦,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把门楣上的招牌遮去了一半。走进去是一个不大的厅,大概能坐五六十个人,摆着几排木椅和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几盆绿色植物。

陆芊站在厅中央转了一圈,看了看灯光,看了看音响,又看了看桌椅的摆放位置。沈若溪跟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一边走一边说:“媒体来了六家,都是茶行业和美食类的主流媒体。客户那边有十二个人,都是杭州和上海的老客户,去年买过‘岩骨’的。另外还有几个受邀的嘉宾——顾长风、付长山,还有一位你猜是谁?”

“谁?”

“林茜的导师,农大的陈教授。他答应来讲一段关于茶叶品质的话。”

陆芊有些意外。“林茜请的?”

“她偷偷安排的,不让我告诉你。”沈若溪笑了笑,“她说你这个品牌能立住,有一半是靠科学数据撑起来的。应该让做数据的人来见证一下。”

陆芊没有说话。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件事,想着晚上要给林茜打个电话,但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发布会前一天,彭天赐从武夷山到了杭州。赵全有用摩托车送他去高铁站,他自己坐车过来的。陆芊去车站接他的时候,他从车厢里走出来,手里拄着那根拐杖,背上背着一个包,包里装着一小罐茶叶,是他亲手做的今年春茶里最好的一批,用锡纸密封得严严实实。

“带这个来干嘛?”陆芊接过包。

“明天用。”彭天赐说,“你那个发布会,总要给人喝一杯最像样的茶。外面买的那些喝不出‘岩骨’的底气。”

陆芊把茶罐小心地放好,没有多问。彭天赐做事有他的道理,他带来了一罐茶,就是带来了他的一份心意。

发布会那天早上,陆芊六点就醒了。她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拉开窗帘,看着外面西湖的晨光。湖面很静,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大镜子,把天空和远山都收在里面。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换好衣服,出了门。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她想以最真实的样子站在那些人面前。不是做茶的人,不是陆松岩的孙女,不是那个查出祖父死因的复仇者——就是陆芊,一个做茶的人,一个普通的人。

八点半,嘉宾陆续到了。老付先来的,穿了一件改良过的中式外套,头发梳得锃亮,坐在第一排,翘着二郎腿,像一位来视察工作的老领导。林茜和陈教授一起到的,陈教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目光温和而专注,在签到处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些展示出来的“岩骨”产品,伸手摸了摸包装盒的表面。

沈若溪在门口迎客,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跟她握手寒暄。她的笑容得体而大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为这个场合量身定做的。陆芊看着她,心里想——如果没有这个人,“岩骨”也许还只是一个名字。

九点整,厅里坐满了人。陆芊站在台侧的幕布后面,看着那些坐得整整齐齐的观众,手心微微发汗。她在北京做过无数次的产品发布会,对着几百人讲过PPT,从来没有紧张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讲的是自己的事,是自己这一年的路,是自己用双手做出来的东西。

沈若溪在台上简短地介绍了“岩骨”品牌。她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点在陆芊身上——“这个品牌的创始人,在一年前还在北京的互联网公司里改文档,现在她站在这里,用她亲手做的茶说话。”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陆芊从幕布后面走出来,走到台前。

她站定之后,看着台下的那些人。她的目光从老付脸上移到林茜脸上,从陈教授脸上移到沈若溪脸上,最后落在了坐在第三排的一个老人身上——顾长风。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告别。

“大家好,我叫陆芊。”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清了清嗓子,“我做的茶叫‘岩骨’。这个名字是我朋友起的,他说‘岩骨’就是岩石的骨头,有硬度的茶。我后来想了一下,他说的不只是茶,也是我这几年做的事。”

她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爷爷是做茶的。他做了大半辈子的茶,留了一片老茶园给我。他走得早,走的时候我才十三岁,没有来得及跟他学做茶。后来我去北京上班,做了几年互联网,被裁员了,回到老家。那片茶园荒了两年,我接手的时候,野草长得比茶树还高。”

厅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我花了差不多一年时间,把那片茶园重新做起来。中间遇到了很多事——有人不看好我,有人说我一个女孩子做不了茶,有人想把我的茶园买走。还有人把我爷爷从崖壁上推了下去。”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但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吸气声。“这件事,我查了一年,找到了那个人。他没有道歉,我也不需要他的道歉。我要的是真相。真相找到了,我就回来了,继续做我的茶。”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台下一片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卖茶。是想告诉你们——”她看着台下那些面孔,“‘岩骨’这个牌子,不是编出来的故事。它的茶是真的,它的山是真的,它的骨头也是真的。你们喝了它,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再说下去。台下先是一片安静,然后一个人鼓起了掌。是老付。掌声很响亮,像是要把屋顶掀翻。然后沈若溪跟着鼓了掌,林茜也跟着鼓了掌,陈教授也鼓了掌。一个人接一个人,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前往后涌过去,把整个厅都淹没了。

陆芊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没有哭。她微微弯了一下腰,然后走下台,坐到了第一排的座位上。

接下来是品茶环节。沈若溪指挥工作人员把“岩骨”的春茶一桌一桌地泡好,端给每一位来宾。茶香在厅里弥漫开来,清幽、绵长、带着岩石和春天气息混合的味道,像一阵看不见的微风,在每一个人的杯子边缘轻轻停留了一下。

老付端着他的那杯茶,没有急着喝,先闻了闻,然后闭着眼睛品了一口,睁开眼的时候,他看了陆芊一眼,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陆芊看懂了——他说的是“够了”。

顾长风端着他的那杯茶,也喝了一口。他没有评价,只是端着茶杯看了很久,看着茶汤的颜色,看着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像在看一件很熟悉的旧物。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陆芊面前。

“我老了。”他说,“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你爷爷的东西,你替他守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大厅。他的背影清瘦而笔直,在门口的光线里停留了一下,然后迈步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那道光线截断了。

陆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心里很平静。她知道顾长风这一走,不会再回来了。他欠她爷爷的,他今天还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了。

发布会结束后,沈若溪收拾场地,林茜跟陈教授在讨论茶叶检测的数据,老付在跟几个客户聊天,赵全有没来,彭天赐在后台坐着,手里捧着那罐他自己带来的茶,还没有打开。

陆芊一个人走到门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金子。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气味和远处桂花的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全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茶苗今天又长了半片叶子。”

陆芊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回,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睁开眼,看着远处。西湖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像一面铺开的镜子,把天空和远山都收在里面。湖面上的游船正慢悠悠地划过,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很快就消失在平静的水面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祖父拍的,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祖父站在那片茶园的地头,手里举着一片刚摘下来的茶芽,对着镜头笑。

她看了那张照片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动了她衬衫的衣角和额前的碎发。她转过身,走回了那间还弥漫着茶香的厅里。

厅里的人还没有散完,沈若溪正在跟最后几个客户道别,笑声像水波一样在空气中荡开。老付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了一壶新茶,正招呼彭天赐过去品。林茜的笔记本还摊在桌上,屏幕上是一行行绿色的数字,陈教授站在旁边,扶了扶眼镜,正在指点着什么。

陆芊走回去,在一张空椅上坐下。沈若溪递了一杯茶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香气稳稳地落在舌面上。她靠着椅背,看着这个房间里的这些人,觉得心里有一些很轻很暖的东西在慢慢升起来,像煮茶时从壶口冒出的那缕白烟,安安静静地,一点一点地往上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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