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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籽发芽

茶起

陈国华来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天空在筛着一层极细的面粉。陆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从县城开来的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陈国华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

他比在温哥华的时候更瘦了,那件深灰色的夹克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个衣架上。头发又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更多,像是有人用刀子在他脸上又划了几道。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不是彭天赐那种专业的登山杖,就是一根随手砍来的木棍,上面还带着树皮,磨得光滑了一些。

陆芊撑着伞走过去,把伞举过他的头顶。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蚕在吃桑叶。

“陈先生,你瘦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了。”陈国华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你没变。跟你爷爷一样,站在这里跟一棵树似的,风吹不倒。”

赵全有从屋里出来,站在屋檐下,看着陈国华,没有出来迎。他站在那根廊柱旁边,双手抄在袖子里,面无表情。但陆芊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陈国华,从上到下,像在秤一个人的分量。

陆国平没有出来。门半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陈国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没有说话。

“我去看看我爸。”陆芊说。

“不用。”陈国华摆了摆手,“我来不是见他的。是来见你爷爷的。”

陆芊带着陈国华上了山。雨还在下,山路有些滑,陈国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木棍探一探前面才敢落脚。陆芊走在他旁边,没有扶他,只是放慢了脚步,等着他一瘸一拐地跟上。

到了崖壁边,陈国华停下脚步。他站在那里,看着崖壁下方的谷底,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我在这里站了很久。”他的声音很低,混在雨声里,有些不真切,“你爷爷掉下去之后,我第二天来了一次。我在上面看了看,没敢下去。我站在那里,想了很多事。想我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请我喝茶。那茶是他自己做的,装在罐子里,包装很糙,我喝了一口,说‘好茶’。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后来呢?”

“后来我就变了。我不知道是从哪一步开始变的。也许是从李老板给我第一笔钱开始。也许是从我答应帮他去跟你爷爷谈那片地开始。也许更早,从我第一次觉得‘这片地应该有更大的用处’开始。”陈国华的拐杖在石头上轻轻叩了两下,“人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的,没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你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陆芊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被雨水打湿的谷底。雨落下去,落在那些石头上、那些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

陈国华蹲下来,慢慢蹲下去,膝盖弯得很费劲,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做最后的挣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崖壁边上的石头上。那是一包茶叶,用牛皮纸包着的,没有商标,没有名字,就是一小包。

“这是我自己做的茶。”他直起腰,有些吃力,“在你爷爷那个茶科所里学的。种得不好,做得也不好,但总归是他教过我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陆小姐,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跟你爷爷说句话——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接着还。”

陆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雨中慢慢地走下山路,拐杖一下一下地点在湿漉漉的石头上,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雨雾吞没了。她走到崖壁边,蹲下来,拿起那包茶。牛皮纸已经被雨打湿了,软塌塌的,散发着一种潮湿的茶叶气味。她把它放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对着那片谷底说了一句话:“爷爷,他来过了。”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雨和水的气味。陆芊站在那里,雨伞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雨丝斜斜地打在她的肩膀上,凉丝丝的。她没有立刻下山,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灰蒙蒙的谷底,看着雨水落在那些石头上,看着雾气从谷底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下山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她走到山脚下,看到父亲站在院门口,手里没有拿伞,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看着陆芊从山上下来,目光越过她,看着那条通往山上的路,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他走了?”陆国平问。

“走了。”

陆国平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陆芊跟在他后面,看到他在屋里的方桌前坐下,桌上放着那本旧《茶经》,翻到其中一页。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一页上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翻开过很多次。

“爸,你不怪他?”

陆国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怪。怎么不怪。但怪了十五年,累了。你爷爷要是还在,他不会让我一直怪下去。”

陆芊没有再说。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渐渐停了,云层开始变薄,有几道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片被雨水洗过的茶山上。那些茶树湿漉漉的,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中闪着碎碎的光。

下午,雨彻底停了。陆芊走到院子里,蹲在那棵桂花树下。她用手轻轻拨开松软的泥土,看着那颗茶籽静静地躺在那里。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确实有一丝极细的嫩绿色从茶籽的顶端冒出来,像一根刚探出头的针尖,细小得几乎看不见。

“全有叔!”她喊了一声。

赵全有从厂房里探出头来。“怎么?”

“它发了。”

赵全有走出来,蹲下来看了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像一朵干枯了很久的花忽然被雨水滋润了。“你爷爷那批茶树,种下去三十天发的芽。这颗等得久了一些,四十三天。但发了就好,发了就有希望。”

陆芊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根嫩芽,指尖触到那抹柔软的绿色,像是碰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心脏,在泥土下面轻轻地跳动着。

天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涌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那颗刚刚破土而出的茶籽上。陆芊站起来,看着远处的茶山,山上的茶树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像是有人用最干净的画笔画上去的。

她转身走进制茶间。彭天赐正在那里翻动春茶的茶青,看到她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老赵说那颗茶籽发了?”

“发了。”

彭天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茶。“那颗茶籽是你爷爷那批茶树里最好的一棵结的。你爷爷当年舍不得种,装在口袋里,想找个好日子种下去。”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没等到那个好日子。”

陆芊走进去,在彭天赐对面坐下,看着他翻茶。那些茶青在竹匾里慢慢卷曲、变软,香气一点点地渗出来,弥漫在整间制茶间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香气钻进鼻腔,带着新生的气息,让人心里很安宁。

“彭老师。”

“嗯?”

“你要不要留在这里?别回台湾了。”

彭天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茶。他没有回答,但陆芊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像是一个被藏得很好的笑。

窗外,阳光落在茶山上,把整片茶园照得明亮。那些老茶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晃,新芽在阳光中舒展着,嫩绿嫩绿的,像是刚从梦里醒来。那颗茶籽的嫩芽也在泥土下面伸着懒腰,它还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子,但它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春天。

陆芊坐在制茶间的竹椅上,看着彭天赐翻茶,听着外面风吹过茶树的沙沙声,心里想着,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也很好。不着急了,茶树会慢慢长的,茶会慢慢做的。那些想不清的事,也许到了该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和茶叶的清香,在整间制茶间里慢慢地、慢慢地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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