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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开见山

茶起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陆芊去了父亲的房间。

陆国平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旧书,是祖父留下的《茶经》,边角已经磨损了,书页泛黄发脆,翻的时候得格外小心,稍一用力就会碎。陆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父亲翻书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以前从来不碰这本《茶经》,祖父死后,这本书就一直压在箱底,像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现在他翻开了,说明有些事情,他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面对。

“爸。”她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

陆国平合上书,摘下老花镜,看着她。他的目光比以前柔和了一些,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被磨平了,露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去多久?”

“不一定。少的话一周,多的话半个月。”

“去找那个人?”

陆芊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在这个家里,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她点了点头。“陈国华在加拿大。我去找他,问清楚爷爷的事。”

陆国平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经》放在床头柜上,双手交叉放在被子上。他的手指比以前更粗了,关节微微变形,是常年做茶留下的痕迹。“你爷爷以前说过一句话——‘茶凉了可以再续,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走了十五年,你查了十五年,够了。”

“不够。”陆芊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走的时候,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我不想让他的死变成一张白纸,什么解释都没有。”

陆国平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你跟你爷爷,真像。他不是我爸爸,他是我的仇人。我们父子俩从来没有真正地亲近过。”

陆芊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温暖、微微颤抖。“爸,我回来之后,你教我做茶吧。你小时候爷爷教你的那些,你教给我。”

陆国平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从陆芊的手里抽出来,摸了摸她的头,像她小时候那样。“早点回来。”

陆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话:“那本《茶经》,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每天都要翻一遍。他说里面有一句话,他读了一辈子都没读完。”

“哪句话?”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陆国平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一棵茶树,从一尺长到数十尺,要几十年、上百年。但砍掉它,只要一刀。做茶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

陆芊没有说话。她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走廊尽头,赵全有房间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细细的线。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赵全有正在收拾一个旧背包。里面装着一件换洗衣服、一包茶叶、一个保温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看到陆芊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明天几点走?”

“早上七点。老付来接我们。”

“我从县城坐车去厦门,然后飞温哥华。”陆芊在赵全有对面坐下,“全有叔,我走了之后,茶厂你帮我看着。林茜会盯着质量,若溪会对接渠道,王大壮的钱够撑到明年春天。你只要看着厂子别出事就行。”

“出不了事。”赵全有拉上背包的拉链,放在桌上,“你爷爷在的时候,我一个人管过一整座山。你爸在的时候,我一个人管过一整座厂。你走了,我还是一个人管。”

“全有叔,如果顾临风那边有什么动静,你先别硬扛。给我打电话,我来处理。”

赵全有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陆芊。是一个小小的布袋子,红色,上面绣着一个“安”字,线脚已经有些松了,像是很多年前缝的。“这是你爷爷当年给我的。他说这是他从一个老和尚那里求来的平安符,让我贴身带着,保平安。我跟了他四十年,从来没出过事。你带上,比我带着管用。”

陆芊接过布袋子,攥在手心里。布袋子很轻,但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像是包着一小块玉。她没有打开看,把它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全有叔,谢谢你。”

“谢什么。”赵全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爷爷走了之后,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替他做什么了。你回来了,我又觉得他还在。芊芊,你去找那个人,不是为了你爷爷,是为了你自己。你爷爷死的时候,你才十三岁,你连跟他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你欠自己一个告别。”

陆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站在那里,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赵全有没有回头看她,但陆芊从他的背影里看到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陆芊睡得很沉。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躺下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做。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她觉得身体很轻,像是卸下了一块背了很久的石头。

老付七点准时到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不小的登山包,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渔夫帽,脚上还是那双布鞋。看到陆芊出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走?车在外面。”

陆芊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全有站在厂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没有送出来,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林茜从楼上探出头来,冲她挥了挥手。远处的山坡上,那片茶园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老茶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道别。

她转身上了车。

面包车驶出了村道,拐上了主路,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陆芊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茶园、竹林、稻田、远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从县城到厦门,坐高铁三个多小时。老付在车上话不多,偶尔跟她聊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陆芊也没有说话的欲望,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她想起祖父笔记本里的那句话——“周海生背后的人是谁?是我想不到的人。”现在她知道了,那个人是陈国华,是祖父的朋友、合作伙伴、信任的人。但在陈国华背后,还有一个更远的人——那个姓李的香港商人。那条链条很长,长到跨越十五年,跨越了大半个中国,跨越了一片太平洋。但她不怕。她有一个人的名字,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有一本被擦掉了几行字的笔记本,还有一个愿意陪她走到底的老头子。

到了厦门机场,两个人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里等着登机。陆芊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一架一架起降的飞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她从来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从来没有用另一种语言问过问题,从来没有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里找一个已经藏了十年的人。

“付老师,你说他会不会见我们?”

“不知道。”老付坐在她旁边,手里转着一串核桃,“但我知道一点——一个人躲了十年,不一定是因为他不想见人,而是因为他不敢见人。他有害怕的东西,有不想面对的事情。我们去见他,就是把那些东西翻出来给他看。他可能会生气,可能会难过,可能会求我们不要告诉别人。但他不会不见。”

“为什么?”

“因为他欠你爷爷一个解释。欠了十五年的人,心里不会好受。”老付把核桃放进口袋里,“陆芊,你去了之后,别急,慢慢来。他躲了十年,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开心结的。你给他时间,他也得给你时间。”

陆芊点了点头。

登机广播响了。两个人站起来,走向登机口。陆芊走过那扇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中国的土地,透过落地窗,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山。她转过身,走进了通道。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在舷窗上,看着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消失在云层之下。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跟爷爷说了一句话:“爷爷,我去找他了。把那些年你没说完的话,替你说完。”

飞机穿过云层,冲进了万里晴空。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远方握着她的手。窗外是白茫茫的云海,看不到尽头。

老付在旁边的座位上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他睡得很沉,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攒给了即将到来的那场对话。陆芊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出奇地平静。十五年的谜,十五年的挣扎,十五年的沉默,再过十几个小时,就要揭开了。她不知道自己会听到什么。但无论听到什么,她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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