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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台

茶起

去台湾的手续比陆芊想的要复杂。她跑了三趟出入境大厅,填了十几张表格,等了将近两个星期,才拿到那张粉红色的入台证。这期间她一刻也没闲着——茶园清理了大半,赵全有带着两个临时雇的村民,把野草和荆棘砍了个精光,枯枝也修剪完了,老茶树露出原本的模样,像一群刚剃完头发的老人,精神了许多。林茜联系了打井队,约好了时间,等她从台湾回来就开工。

老付比她早一周去了厦门,说是要办一些手续,顺便见几个朋友。他在电话里说:“我在厦门等你,咱俩从厦门飞过去。”陆芊问他住在哪里,他说:“别管我,我有地方住。”语气敷衍得像在掩饰什么,陆芊没追问。

出发那天,陆芊起了个大早。她检查了三遍证件,把彭天赐的地址抄在一张纸条上塞进钱包,又在手机备忘录里存了一份。赵全有骑摩托车送她到镇上,一路上叮嘱个不停:“到了那边注意安全,别跟陌生人说话,有啥事给家里打电话。”陆芊听着想笑,心里却暖暖的。

从镇上到厦门,坐高铁三个半小时。陆芊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山从武夷山的丹霞地貌慢慢变成闽南的丘陵平原,茶园越来越少,楼房越来越多。她给林茜发了条消息:“已经上车,下午到厦门。”林茜回了一个“OK”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打井队后天进场,等你回来开工。”

到了厦门北站,老付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短袖衬衫,戴着一顶草帽,活像一个要去海边度假的老头儿,只是脚上那双布鞋出卖了他——真正的游客不会穿布鞋。

“付老师,你这身打扮……”陆芊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不好看?”老付低头看了看自己,理直气壮,“这叫时尚,你不懂。”

两个人打车去了机场。老付在车上忽然安静了,看着窗外发呆。陆芊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去过台湾三次,每次都是去找彭天赐。前两次他都见了,第三次不见我,让我别再找了。”

“为什么?”

“他说他不想再跟大陆的茶行业有任何关系。”老付叹了口气,“具体原因他没说,但我猜跟天元有关。彭天赐这个人,性子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年他在武夷山的时候,跟天元的人闹过矛盾,后来一气之下去了台湾,三十年没回来。”

陆芊沉默了。她忽然觉得,这次去台湾,可能比她想的要难。

飞机从厦门起飞,不到一个小时就落在了桃园机场。陆芊透过舷窗看到下面密密麻麻的房子和纵横交错的马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山和海,跟福建太像了。

出了机场,老付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坐上了去龙潭的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听说他们从福建来,高兴得不得了:“我阿祖就是泉州人!咱们算老乡啦!”一路上跟老付聊得热火朝天,从茶叶聊到政治,从政治聊到 baseball,陆芊插不上嘴,只好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龙潭是桃园的一个区,不大,但很热闹。街道两边挤满了各种店铺,招牌密密麻麻地摞在一起,繁体字和简体字混着用,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出租车在一栋老旧的楼房前停下来,司机指了指二楼的一块招牌:“到了,天赐茶行。”

招牌不大,白底黑字,上面印着一片茶叶的图案,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油漆剥落了好几块。楼下是一家卖早点的铺子,老板正在收摊,看到陆芊和老付,抬头问了一句:“找谁?”

“找彭天赐彭老板。”老付说。

“彭老板啊——”早点铺老板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是他什么人?”

“朋友。”

“朋友?”老板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彭老板很久不见客了。你们要是有重要的事,先打个电话吧。”

陆芊拨了招牌上的电话号码。响了十几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上楼看看。”老付说。

楼梯很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水泥。二楼的门是一扇老式的铁门,漆成了深绿色,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春联,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陆芊按了门铃,等了半天,没有动静。她又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像是一个老人穿着拖鞋在水泥地上拖行。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那张脸让陆芊愣了一下。老人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皮肤皱得像揉过的宣纸,眼窝深陷,眼珠子却出奇地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穿着一件旧汗衫,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

“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请问您是彭天赐彭老师吗?”陆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一些,“我是从福建武夷山来的,我叫陆芊。这是我付老师,付长山,他说他认识您。”

老人的目光从陆芊脸上移到老付脸上,停了几秒。

“长山?”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从沙哑一下子变成了清亮,“你是长山?”

“彭师兄,是我。”老付的声音有些发抖,“二十多年没见了。”

门彻底打开了。

彭天赐站在门口,盯着老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像一朵干枯了很久的花忽然喝到了水。

“进来说。”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旁边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正放着一首闽南语歌。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茶禅一味”四个字,落款已经被岁月模糊了,看不出是谁写的。

彭天赐让他们坐下,自己去厨房烧水。陆芊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些跛,每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忍受某种疼痛。

“腿怎么了?”老付问。

“摔的。”彭天赐端着水壶走过来,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前年上山看茶园,踩空了,摔断了股骨头。换了人工关节,还是不行,走路就疼。”

“还上山?”

“不上山怎么行?”彭天赐把水壶放在桌上,“茶山不等人,你不去看它,它就荒了。”

陆芊听到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

彭天赐泡了一壶茶,是台湾高山乌龙,汤色蜜绿透亮,香气高扬,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陆芊喝了一口,茶汤滑过喉咙,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冽感。

“好茶。”她说。

彭天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给她续了一杯。

老付喝了两杯茶,放下杯子,开门见山:“彭师兄,我今天来,是有事求你。”

“我知道。”彭天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你二十年没来找我,一来就说有事求我,肯定不是小事。”

“陆芊是陆松岩的孙女。”

彭天赐的手顿了一下。

“老陆的孙女?”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陆芊身上,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爷爷叫陆松岩?武夷山的陆松岩?”

“是。”陆芊从包里拿出那封信的复印件,放在桌上,“彭老师,这是我爷爷临死前写的信。您看看。”

彭天赐戴上老花镜,拿起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放下信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老陆啊老陆……”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你就这么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彭老师,您认识我爷爷?”

“认识?”彭天赐苦笑了一声,“我是你爷爷的大徒弟。那年我十八岁,跟着你爷爷学做茶,学了整整五年。你爷爷的手艺,我学了个七七八八。后来我跟天元的人闹翻了,一气之下来了台湾,就再也没回去过。”

“您跟天元闹了什么?”

彭天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天元当年想收你爷爷的茶园,你爷爷不卖。他们就来找我,让我劝你爷爷。我说我劝不了,他们就换了个办法——给我塞钱,让我把从你爷爷那儿学到的制茶工艺教给他们的人。”彭天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答应。他们就威胁我,说如果不合作,以后我在福建茶行业混不下去。我不怕他们威胁,但我怕连累你爷爷。后来我就走了,来了台湾,一待就是三十年。”

陆芊攥紧了拳头。

又是天元。三十年前就在打这片茶园的主意,三十年后还在打。像一条缠在树上的藤,你不砍断它,它就永远不松手。

“彭老师,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出山。”陆芊看着彭天赐的眼睛,“我手里有一片老茶园,是我爷爷留下来的,荒了两年,现在清理出来了。茶树的底子很好,林博士——一个农大的茶学博士——做了检测,说这片茶园的茶品质非常独特。但我的工艺不行,做不出它该有的味道。老付说,只有您能把这片茶做到最好。”

彭天赐没有说话。

“我知道您腿脚不好,也知道您不想再跟大陆的茶行业打交道。但我想跟您说——”陆芊深吸一口气,“这片茶园是我爷爷一辈子的心血,我不忍心看着它毁了。我需要您的帮助。”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收音机里的闽南语歌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老头子在讲养生知识,声音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飞。

“老陆的茶园,现在是什么状况?”彭天赐终于开口了。

陆芊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给他看。清理前的野草丛生,清理后的老茶树,林茜做的检测报告截图,老付写的品鉴笔记。彭天赐看得很认真,每一张照片都要放大看看细节,每一个数据都要反复确认。

“这片园子的底子,确实好。”他把手机还给陆芊,“但你光有底子不够。岩茶这个东西,七分原料三分工艺,这话不假。但你这三分工艺要是不到位,七分原料能给你糟蹋成三分。”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您。”

彭天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是一排老旧的公寓楼,远处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山影,那是台湾北部丘陵的方向。

“我不能回大陆。”他说,声音很低,“我的腿不行了,坐不了飞机。而且我在台湾这边还有茶行要打理,走不开。”

陆芊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是——”彭天赐转过身,“我可以教你。”

陆芊抬起头。

“你是老陆的孙女,身上流着他的血,手应该不会笨。”彭天赐走回来,重新坐下,“我在台湾教过十几个徒弟,没有一个学到家的。不是他们不努力,是没有那个天赋。做茶这个东西,天赋比努力重要。你有没有天赋,我试试就知道了。”

“怎么试?”

彭天赐站起来,走到厨房,端出一个小竹筛,里面放着十几颗茶芽。他把竹筛放在桌上,推到陆芊面前。

“这是我从桃园自家的茶园里摘的茶芽,今天早上刚采的。你给我挑拣一下,把不合格的挑出来。”

陆芊看着竹筛里的茶芽,愣了一下。这算什么测试?挑茶芽,是茶厂最基础的活,连学徒都不屑于做。

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她低下头,开始一颗一颗地挑。

合格的茶芽,标准很明确——一芽两叶,芽头饱满,叶片完整,没有虫咬,没有病斑,颜色均匀。陆芊的手指在竹筛里移动,快而准,像一台精密的筛选机。不到三分钟,她把挑出来的不合格茶芽单独放在一边,一共四颗——一颗芽头太小,两颗被虫咬了,一颗颜色发黄。

彭天赐看着她挑出来的那四颗茶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手快,眼准。”他说,“基本功还行。但这不是我要试的。”

“那您要试什么?”

“我要试你的鼻子。”彭天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个小纸包,每个纸包里包着一小撮茶叶末,“这三包茶,分别是铁观音、冻顶乌龙和武夷岩茶。你闻一下,告诉我哪个是岩茶。”

陆芊看了老付一眼。老付冲她点了点头,意思是“你行不行?”

她没有犹豫,拿起第一个纸包,凑近鼻子闻了闻。铁观音的香气是高扬的兰花香,带着一股奶香,辨识度很高。她放下,拿起第二个纸包。冻顶乌龙的香气比铁观音沉稳一些,有一股焙火后的焦香,但底子里还是乌龙的底子。她拿起第三个纸包,凑近鼻子。

香气钻进鼻腔的一瞬间,她笑了。

那是岩茶独有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带着岩石气息的深沉香气,像雨后山涧里的石头被太阳晒干后散发出来的味道。这种味道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的鼻子里都是这个味道。

“第三个。”她说。

彭天赐看着她,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你爷爷当年收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考的。”他把三个纸包收起来,“我跟了他五年,才勉强学会分辨不同山头岩茶的细微差别。你骨子里有老陆的东西,不用学,天生就会。”

“那我通过了?”

“通过了。”彭天赐给她倒了一杯茶,“但我还是不能回大陆。不过我可以在这里教你,用台湾的茶青教你的手艺。等你的手艺学到位了,回去再用你自己的茶青做。老陆的茶树,必须用老陆的手艺来配。”

陆芊端茶杯的手有些发抖。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

“要学多久?”

“看你的悟性。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彭天赐看着她,“你有三个月吗?”

陆芊想了想。茶园的秋茶还要两个多月才能采,这段时间正好可以用来学艺。茶厂那边有林茜盯着,赵全有管着日常,老付偶尔去看看,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有。”她说。

彭天赐点了点头。

“那从明天开始。”

晚上,彭天赐留他们吃饭。他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家常菜——三杯鸡、炒空心菜、蚵仔煎、一锅萝卜排骨汤。他的手艺出乎意料地好,每道菜都做得有模有样。

“彭老师,您一个人住?”陆芊一边吃一边问。

“老伴走了三年了。”彭天赐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儿子在台北上班,一个月回来一次。我一个人住惯了,清净。”

“您的腿不方便,一个人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彭天赐笑了笑,“我又不是废人。再说,茶行里还有个小伙计,白天来帮忙,晚上回去。”

吃完饭,彭天赐给陆芊安排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正对着远处的山,能看到山上的茶树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墨绿色的影子。

“你爷爷当年就睡这种硬板床。”彭天赐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布置,像是在回忆什么,“他跟我说,睡软床的人做不了好茶,因为腰会松,腰一松,做茶就没劲。”

陆芊忍不住笑了。

“早点睡,明天五点半起床,我带你去茶园。”彭天赐说完,关上了门。

陆芊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床硬,是因为脑子太乱。茶园、债务、天元、祖父的死、彭天赐、沈若溪、林茜——这些人、这些事,像一根根线头,搅在一起,她不知道哪一根是主线,哪一根是杂线。

她拿出手机,给林茜发了一条消息:“我留在台湾学制茶,大概三个月。茶厂那边你帮我盯着。”

林茜秒回了:“收到。打井的事我来安排,你放心学。”

她又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我在台湾,跟彭老师学做茶。三个月后回来。你照顾好自己,别操心厂里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陆国平回了一条:“注意安全。”

就三个字。但陆芊知道,这三个字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已经算很多了。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知道那不是真实的茶香,是她的鼻子在骗她。但那股香气让她安心,像是祖父在某个地方看着她,告诉她——不要怕,往前走。

窗外,台湾的夜风吹过山丘,茶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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