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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星悦

那支木簪在刘彻发间戴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他让太监小心收进了妆奁里,说是怕磕坏了,可朱星悦知道,他是舍不得天天戴着招摇过市——一个帝王戴了三天街边小摊上买的木簪,已经够满朝文武议论许久了。

但朱星悦不在乎那些议论。她在乎的是,那三天里,每一次她见到刘彻,他发间的木簪都在。那根朴素的簪子和他身上繁复的龙袍冕旒格格不入,却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像是坚硬的铠甲上插了一朵柔软的花,突兀又温柔。

他终究是取下来了,但取下来的那一刻,朱星悦看到他摩挲了簪身很久才交给太监。她站在殿门旁,没有进去打扰,只在转身时偷偷弯了弯嘴角。

日子继续往前流淌。

钩戈夫人的身孕越来越重,已经快八个月了。她渐渐不能随意走动,深居在甘泉宫中待产。但甘泉宫中的眼线没有断过,关于朱星悦的消息仍然日日递到她面前。

一个寻常的午后,朱星悦正在偏室中打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小莲推门进来,面色发白:“主子,外面出事了。”

“什么事?”朱星悦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钩戈夫人身边的宫人端了一碗汤来,说是夫人亲手炖的,给主子赔罪。奴婢没敢收,宫人放下就走了。奴婢察看了那碗汤,颜色气味都没什么不对,但奴婢总觉得……”小莲咬了咬嘴唇,“主子,钩戈夫人一向对您敌意深重,怎么会突然炖汤赔罪?这里面怕是有诈。”

朱星悦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片黄芪和枸杞,闻起来确实是滋补之物。但她的灵泉水在她体内微微波动——那不是身体的感觉,而是一种近似本能的警觉。她从灵泉空间中学到过一种感应之法,凡带着恶意的物件,她的身体会给出微弱的抗拒。

这碗汤,让她浑身不舒服。

“倒了,”朱星悦说,“倒到花圃里,别让任何人看见。”

小莲连忙端了碗出去处理。小夭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主子,您说钩戈夫人会不会在汤里下毒?”

“不会,”朱星悦摇头,“她不会那么蠢。怀孕期间给皇帝眼前的人送毒汤,一旦查出来,她万劫不复。她会在汤里放的东西,一定是查不出来的,或者查出来也追究不到她头上的。”

“那怎么办?咱们就这么忍了?”

朱星悦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汉宫的飞檐斗拱,目光平静:“不忍。但也不能急。”

她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黄昏时分,朱星悦端着一碗自己炖的汤去了宣室殿。刘彻照例在案后批折子,她将汤碗放下,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到一边看书,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刘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抬起头:“怎么了?”

“陛下,”朱星悦踌躇了一下,“臣女有件事想告诉陛下。”

“说。”

“今日午后,钩戈夫人遣人送了一碗汤来给臣女,说是亲手炖的赔罪之礼。”朱星悦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臣女没有喝,让人倒掉了。”

刘彻放下朱笔,眉头微皱:“为何不喝?”

“因为臣女怕。”朱星悦直视着他的眼睛,“臣女不怕钩戈夫人的敌意,臣女怕的是,万一那汤真的有问题,臣女喝了出了什么事,陛下会为难。钩戈夫人怀着陛下的骨肉,若是臣女喝了她的汤出事,陛下是查还是不查?查了伤皇嗣,不查伤臣女。臣女不想让陛下为难。”

这一番话说完,宣室殿中安静了一瞬。

刘彻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汤在何处?”

“让人倒了,但碗还留着。”

“拿来给朕看。”

朱星悦让小夭将空碗取来,刘彻接过碗看了片刻,又闻了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放下碗,对身边的太监说:“传御医。”

御医很快赶来,查了那碗——碗壁残留的汤渍已经被彻底清洗过,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刘彻没有就此罢休,冷冷道:“去甘泉宫,把今日给朱姑娘送汤的人带过来。”

两个时辰后,事情查清了。那碗汤里确实没有毒,但有一味药材——吃了会让人渐渐嗜睡乏力、精神萎靡,长久服用甚至会损伤根本。那味药材本身不是毒,混在补汤中极难察觉,若有人长期喝下去,只会当自己身体不适,绝不会想到是汤的问题。

而那碗汤,是钩戈夫人身边一个心腹宫女奉命送来的。

刘彻听完御医的回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退下。”

御医退下后,殿中只剩刘彻和朱星悦两人。

朱星悦站在一旁,安静地低着头,没有替钩戈夫人求情,也没有趁机告状。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白兰。

“星悦,”刘彻开口了,“你早知道那汤有问题?”

“臣女不敢确定,”她如实答道,“只是觉得不安。臣女的直觉一向很准,所以让人倒掉了。”

刘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说:“你为什么不借这个机会,让朕处置钩戈夫人?”

朱星悦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答道:“因为臣女不想做那样的事。臣女想让陛下相信,不是每个人在陛下身边都是为了争宠夺利。钩戈夫人有错,但她怀着陛下的孩子,臣女不想让那个孩子未出生就没了母亲。那孩子也是陛下的骨肉。”

这番话说完,殿中又安静了许久。

刘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像是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什么破绽,却只看到一片坦荡和清澈。

“星悦,”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总是让朕意想不到。”

朱星悦仰着脸对他笑了一下:“那臣女算是给了陛下惊喜还是惊吓?”

刘彻没有回答,只是又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转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朱笔。但他拿起笔后没有立刻批折子,而是停顿了片刻,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以后有什么事了,第一时间来告诉朕。不用自己扛着。”

朱星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安心。他说“不用自己扛着”——这意味着,他把她划进了自己羽翼之下,愿意替她担着。

“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臣女记住了。”

从那天起,朱星悦在宫中的日子更安稳了。钩戈夫人那边没了动静,大概是刘彻私下敲打过。宫人们看她的眼神也从好奇和观望变成了敬畏——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陛下是真的护着的。

但朱星悦心里清楚,钩戈夫人不会就此罢休。她只是在等,等孩子生下来,等她重新有了筹码。而朱星悦要做的,是在那之前,让自己在刘彻心里的位置再深一些、再牢一些。

她有的是时间。

那晚刘彻批完折子,朱星悦照例给他按摩。殿中很安静,只有她手指按压肩颈时衣料细微的摩擦声,和两个人均匀的呼吸。

刘彻闭着眼,身体完全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他已经习惯了她每天这个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习惯了她手指间的温度和力道,习惯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兰草香混着灵泉水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星悦,”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你来了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刘彻重复了一遍,“朕觉得好像很久了。又好像才几天。”

朱星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陛下觉得久还是短?”

“都不像,”刘彻睁开眼,侧过脸看她,“像是朕这辈子本来就应该有你这么个人在身边,只是来晚了。”

朱星悦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低着头,月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她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她来大汉三个月,从一开始只是想找一个立足之地,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可到了今天,她忽然发现,她不只是想依靠他——她还想陪着他,想看着他笑,想看到他因为她的存在而觉得这个世界稍微温暖一点。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臣女也觉得,好像认识陛下很久了。”

刘彻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放在他肩头的手。他没有回头看她,就那么握着,手心对着手心,十指相扣。

殿中的烛火跳了一下,熏炉的青烟袅袅升腾。月光从窗外洒进来,铺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没有人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手握着就够了。

天幕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完天幕上钩戈夫人送汤被识破、刘彻说“不用自己扛着”的画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女子,越来越让朕刮目相看了。”他负手而立,目光悠远,“她发现汤有问题,没有当场发作,没有去钩戈夫人那里闹,甚至没有直接向汉武帝告状。她只是把那碗汤倒掉,然后以一种最温和的方式让汉武帝自己发现问题。自始至终,她没有说钩戈夫人一句坏话。”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这才是最高明的手段。她若直接告状,反而会显得她心胸狭隘、挑拨离间。可她什么都没说,只说‘臣女怕陛下为难’——这一句,比千言万语都有分量。汉武帝不仅不会觉得她在搬弄是非,反而会觉得她懂事、体贴。”

“而且她最后那段话更厉害,”李世民眼神里带着欣赏,“她说不想让陛下的孩子未出生就没了母亲。这句话,既证明了她善良,也提醒了汉武帝——钩戈夫人怀的是他的骨肉。她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汉武帝,自己干干净净地站在一旁。”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臣妾觉得,汉武帝已经在心里给她留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比任何名分都重要。”

【大明·洪武年间·应天府】

朱元璋看完天幕,猛地一拍案几:“好!这丫头处理得好!”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等他说完。

“要是咱年轻的时候,遇到这种事,肯定直接掀桌子了,”朱元璋两眼放光,“可这丫头不一样。她不吵不闹,把汤倒了,然后跟汉武帝平平淡淡地说‘臣女怕陛下为难’。你看看,汉武帝当场就不高兴了,让人去查,最后查出来钩戈夫人的问题!这叫什么?这叫四两拨千斤!”

马皇后不紧不慢地说:“陛下倒是很懂这些后宫的弯弯绕绕。”

“咱虽然不在后宫住,但咱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什么手段没见过?”朱元璋哼了一声,“那钩戈夫人的手段太低级了。下药下得这么粗糙,还派人端到人家门口去。真正厉害的人,像咱皇后这样,从来不使这些下作手段。”

马皇后淡淡瞥了他一眼:“陛下是在夸妾身?”

“当然是在夸皇后。”朱元璋赔着笑,然后目光重新落在天幕上,神色认真起来,“不过,汉武帝最后那句话,倒是让咱有些动容。”

“哪句?”

“‘不用自己扛着’。”朱元璋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五个字,不是谁都能说出来的。汉武帝能说出来,说明他是真的把那丫头放在了心上。咱这辈子,能跟咱说这句话的,也就皇后你了。”

马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什么。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朱元璋忽然开口:“皇后,你说那丫头在天幕那边,能不能听到咱们说话?”

马皇后想了想:“恐怕听不到。”

“那咱就在这里说给她听——丫头,干得好!不愧姓朱!”

马皇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些湿润。

【大清·紫禁城·延禧宫】

李易欢站在窗前,看着天幕上妹妹和刘彻十指相扣的画面,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了一句:“他终于握住她的手了。”

声音里有欣慰,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妹妹在那边被人下药,被人算计,被一个怀着龙嗣的宠妃视为眼中钉。可妹妹没有怕,没有慌,更没有哭哭啼啼来找谁诉苦。她安安静静地处理了一切,然后站在那个帝王面前,坦坦荡荡地说——臣女不想让陛下为难。

而那个帝王,握住了她的手说——不用自己扛着。

李易欢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眼泪逼回去。

她知道妹妹在这段感情里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走得稳妥,不急不躁,像小溪汇入大海,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而汉武帝,那座被权力和猜忌磨得冰冷坚硬的大山,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她捂热。

“妹妹,”李易欢对着天幕轻声说,“姐姐能看到你被人握着手了。你往前走,别回头,姐姐在这里看着你。”

【大清·紫禁城·乾清宫】

康熙帝看完了天幕上的全部画面。

钩戈夫人下药未遂,汉武帝查证清楚,然后说了那句“不用自己扛着”。

康熙放下手中的茶盏,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是汉武帝,他会怎么做?

答案不言自明——他也会握住那个女子的手。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不是因为她的来历,而是因为她在面对陷害时不吵不闹、不卑不亢、不给皇帝添麻烦的那份通透和体贴。这样的女子,在这深宫之中,比任何珍宝都罕见。

康熙睁开眼,看着天幕上渐渐淡去的画面,忽然有些怅然。

那个叫朱星悦的女子,不属于他的时代,不属于他的后宫,甚至不属于他的世界。她属于汉武帝,属于那个比他早了一千多年的时代。

他只能看着。

“传旨,”康熙忽然开口,“今晚去延禧宫。”

太监应声去传话了。

康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天幕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满天星斗。

他忽然很想见一见李易欢。那个朱星悦的姐姐,那个同样从天而降却选择留在大清宫中的女子。

他想问她一句话:你的妹妹,在那边还好吗?

可他也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李易欢和他一样,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大清·寻常巷陌】

京城的茶楼酒肆再次沸腾了。

“钩戈夫人下药!你们听到了吗?那碗汤里有问题!”

“可那姑娘没喝!她让人倒了!然后去跟汉武帝说——臣女不想让陛下为难!”

“啧啧啧,这话说得,换谁是皇帝不心疼啊?”

说书人站在台上,醒木拍得山响:“诸位!今天这个故事,老朽得好好说道说道。那个天幕上的姑娘,面对钩戈夫人的算计,她怎么做的?她不吵,不闹,不告状,不搬弄是非。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汤倒了,然后告诉汉武帝——她不想让陛下为难。就这么一句话,钩戈夫人的算计全白费了,汉武帝反而更心疼她了!”

台下有人高喊:“这招高明啊!”

“那当然了,”说书人捋着胡须,“真正聪明的人,从不靠踩别人上位。她靠的是真心,是体谅,是让汉武帝感觉到——她心里有他,所以事事为他着想。这叫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感叹:“汉武帝最后握着她的手,说‘不用自己扛着’——老朽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在帝王身上看到这么温柔的样子。”

“那是因为那姑娘值得!”有人应道,“你对她好,她对你更好。人心换人心,不管你是皇帝还是老百姓,都一样!”

茶楼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在这被异族统治的京城里,一个关于真心换真心的故事,比任何曲高和寡的大道理都更能打动人心。

【大清·明珠谷】

李定国蹲在溪边,听完天幕上发生的一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对着天空说了一句:“汉武帝,你看清楚了,我家公主值得你对她好。你要是敢辜负她,老子就算隔着两千年的时空,也要骂你一句老糊涂。”

沐剑声在远处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将军,您骂汉武帝老糊涂,您好歹比他小一千多岁呢。”

“那怎么了?”李定国一瞪眼,“他年纪大就能欺负我家公主了?”

沐剑声笑着摇头,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也在想——汉武帝握着公主手的时候,那个画面,那个温度,隔着天幕都能感受到。公主应该很幸福吧?

希望她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汉武帝时空·未央宫·宣室殿】

夜深了。

朱星悦起身要走,刘彻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陛下,很晚了。”她轻声提醒。

“嗯。”刘彻应了一声,手依然没有松。

朱星悦没有再催,就那么站着,任由他握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彻终于松了手,但他的手离开时,指腹轻轻在她手背上划过,像是舍不得。

“明天,”他说,“还来。”

“好,”朱星悦笑得眉眼弯弯,“明天还给陛下炖汤。”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彻坐在案后,烛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被烛火染得温柔了许多。他看着门口的她,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却清晰可见。

朱星悦也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走在汉宫的长廊上,夜风裹着花香扑在脸上,她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

他说“不用自己扛着”。

他说“明天还来”。

他没有说喜欢,没有说爱,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加快了脚步,小跑着回到偏室。

小夭和小莲正在灯下等她,看到她满脸藏不住的笑意,小夭惊喜地问:“主子,您怎么这么高兴?”

朱星悦没有回答,只是一头扑在软榻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翻过身,看着屋顶的横梁,轻声说了一句:“他握我的手了。”

“谁?”小夭明知故问。

朱星悦又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月光映照下手背上残留的温度。

那只手,还留着刘彻指腹摩挲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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