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星悦被安排在了未央宫侧殿的一间偏室里。
说是偏室,其实也极尽华美。汉宫的陈设不比后世简朴,漆器朱红,帷幄重重,地上铺着厚厚的茵席,角落里青铜熏炉中燃着上好的兰草香,袅袅青烟在空气中画出温柔的弧线。
小夭和小莲终于被带到了她身边。
两个侍女一见主子就红了眼眶,小夭更是扑上来上下打量:“主子,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那个汉武帝有没有为难您?”
朱星悦笑着摇摇头:“没有,他对我……还算客气。”
小莲比较细心,一边替朱星悦整理衣襟,一边低声问:“主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您说的那些话,满朝文武都听到了,汉武帝肯定会对您起疑心的。”
“起疑心是必然的,”朱星悦坐到茵席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熏炉的盖子,“但疑心不等于敌意。汉武帝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贸然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动手,他会先观察,先试探,确认我没有威胁之后,才有可能信任我。”
小夭担忧地说:“可是主子,您刚才在朝堂上抱了他……那是皇帝啊,您怎么能抱皇帝呢?”
朱星悦沉默了片刻,轻轻说了一句让两个侍女都愣住的话:“因为那是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
“温暖。”朱星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抱过了,也很久很久没有抱过别人了。在那个瞬间,我只是……很想抱一个人。”
小夭和小莲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她们从小跟着朱星悦,知道主子经历了什么。国破家亡,父亲惨死,姐姐背弃,流落江湖,颠沛流离……朱星悦今年才十五岁,可她承受的东西,够别人活三辈子了。
那样的重压下,她从来没有哭过,没有抱怨过,始终保持着那份明媚和坚强。可坚强不等于不累,明媚不等于不痛。她在朝堂上抱汉武帝的那一下,也许不只是为了给阳石公主求情,更是她自己……渴了很久的一个拥抱。
“好了,”朱星悦拍了拍手,重新扬起笑脸,“不说这些了。小莲,你去打听一下,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况。钩戈夫人那边……我总觉得她不简单。”
小莲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小夭留下来伺候朱星悦更衣梳洗。铜镜中映出少女的面容,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小夭一边梳头一边忍不住感叹:“主子,您真是越来越美了。奴婢在宫里这一路走来,见了不少妃嫔贵人,没有一个比得上主子的。”
朱星悦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出神。
她的容貌确实出众,这一点她从不否认。但美貌在这深宫之中,从来都是双刃剑。用得好了,是护身符;用得不好,是催命符。
她必须小心。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小莲匆匆回来,面色有些凝重:“主子,奴婢打听到了。钩戈夫人住在甘泉宫,近来正怀着身孕,陛下对她很是宠爱。但钩戈夫人性格……不太好相与,宫里的人提起她都小心翼翼的。”
“对我有敌意吗?”朱星悦直接问。
小莲犹豫了一下:“还没有正面接触,但奴婢听宫人们私底下议论,说钩戈夫人已经知道朝堂上的事了,摔了一套茶具。”
朱星悦轻轻笑了一声:“才摔一套茶具,倒是比我想的要克制。”
“主子,您不担心吗?”小夭急了,“钩戈夫人可是正在得宠的妃子,万一她在陛下面前说您的坏话……”
“她会的,”朱星悦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汉宫的飞檐斗拱,“但不是现在。她现在怀着身孕,首要任务是保住孩子,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跟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起冲突。等她生下孩子……那才是真正要小心的时候。”
小夭和小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就在这时,外面有太监尖声通报:“陛下口谕——请朱姑娘前往宣室殿觐见!”
朱星悦理了理衣裙,对小夭和小莲说:“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她迈步走出偏室,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过重重宫门,来到宣室殿前。这是汉武帝平日处理政务的地方,比朝堂更私密,也更有帝王气息。
殿门大开,朱星悦走了进去。
刘彻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成堆的竹简,手里还拿着一卷正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朱星悦脸上,还是那种审慎的、探究的目光,但比朝堂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来了,”刘彻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朱星悦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下了,还顺手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动作自然得好像这不是帝王的书房,而是自家客厅。
刘彻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刘彻先开口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臣女说过了,姓朱名星悦,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多远?”
“远到陛下不会相信。”
刘彻放下手中的竹简,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压迫性的目光盯着她:“你不怕朕?”
“怕,”朱星悦坦然地说,“但怕没有用。陛下若要杀臣女,臣女怕不怕都一样。陛下若不杀臣女,臣女就更不用怕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岁,”刘彻重复了一遍,目光中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十五岁,就敢在朕的朝堂上抱朕,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公主求情。你的胆量是从哪里来的?”
朱星悦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也许是因为臣女见过比陛下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
“失去一切。”
殿中安静了下来。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朱星悦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但那光的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说的不像是假话。她确实失去过什么,而且失去得很彻底。
“你的家人呢?”刘彻问。
“都不在了。”
“怎么不在了?”
朱星悦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陛下,这个问题的答案,臣女现在还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陛下若是信臣女,就请给臣女一些时间。等时机到了,臣女一定会把一切都告诉陛下。”
刘彻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朕等你。”
这个“等”字说出口,连刘彻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一向是个没有耐心的人,可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他破例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朱星悦在宫中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刘彻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允许她在宫中自由走动,只是暗中派了人盯着。朱星悦心知肚明,也不在意,每天带着小夭小莲在宫中散步,看花看草看风景,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哼几句小曲。
她的歌声很好听。
不是那种经过训练的、匠气的歌声,而是天然去雕饰的、纯净的嗓音,像是山间的清泉在石头上流淌。有一次她在御花园中唱歌,恰好刘彻路过,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走了,没有惊动她。
但从那以后,刘彻经过御花园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钩戈夫人那边,暂时还没有正面冲突。她怀着身孕,深居简出,但朱星悦能感觉到那股敌意——有时候是路上偶遇时钩戈夫人投来的冰冷目光,有时候是宫人们传递的只言片语。钩戈夫人在等,等她生下孩子,等她重新掌握主动权。
朱星悦也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够真正在汉武帝身边站稳脚跟的机会。
这个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几天后,阳石公主入宫谢恩。
她专程来见朱星悦,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朱姑娘,那天若不是你,我恐怕……”
“公主不必言谢,”朱星悦笑着说,“臣女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公孙敬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阳石公主叹了口气:“还在查。父亲……陛下已经命人重新审理,据说找到了一些新的人证,证明那个告发者的话有诸多不实之处。只是公孙敬本身确实有问题,即便巫蛊之罪不成立,他也逃不了其他处罚。”
“那是他自作自受,”朱星悦淡淡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阳石公主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朱姑娘,你说话的样子,不像十五岁。”
朱星悦微微一笑:“臣女经历的事情多。”
阳石公主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不管怎样,我欠你一个人情。在这宫里,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阳石公主走后,小夭凑上来小声说:“主子,阳石公主倒是个实在人。”
“嗯,”朱星悦点头,“她是个好人。但在这种地方,好人不一定有好下场。希望她以后能多加小心。”
又过了几日,刘彻再次召朱星悦去宣室殿。
这一次,他没有坐在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洒进来,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五十五岁的汉武帝,身材依然挺拔,气度依然威严,但朱星悦注意到,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星悦,”刘彻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你说你失去过一切,朕想了一夜,想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问。”
“你恨吗?”
朱星悦愣住。
她没想到刘彻会问这个问题。她以为他会问她的来历,问她的目的,问她的能力,可他问的是——你恨吗。
沉默了很久,朱星悦轻声说:“恨过。恨了很久。恨那些夺走我一切的人,恨那些背叛我的人,恨这个不公的世道。恨到夜里睡不着觉,恨到想跟所有人同归于尽。”
“后来呢?”
“后来……”朱星悦抬起头,看着刘彻的背影,“后来臣女发现,恨没有用。恨不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恨不能让失去的东西回来。而且恨会让人变丑,会让人变得面目可憎。臣女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刘彻缓缓转过身来,夕阳照在他的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种朱星悦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个帝王很少会有的表情——心疼。
“你这么小的年纪,”刘彻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该承受这些。”
朱星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扬起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陛下,臣女已经不难过了。过去的都过去了,臣女只想往前走。”
刘彻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失去过很多——母亲早逝,兄弟姐妹相残,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手上沾满了鲜血。他也曾恨过,也曾痛过,也曾夜不能寐。只是后来,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铠甲之下,变成了一个铁石心肠的帝王。
可这个少女,她没有铠甲。
她有的只是一颗千疮百孔却依然柔软的心,和一个明明很痛却还在笑的表情。
“星悦,”刘彻朝她伸出手,“过来。”
朱星悦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去,把手放进了刘彻的掌心里。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但此刻却出奇的温柔。刘彻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将她拉近了一些,然后用另一只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刘彻的声音有些生硬,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有朕在。”
朱星悦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可这一刻,被这个比她大了四十岁的帝王摸着头说“有朕在”的时候,她所有的防线都崩溃了。
她曾经是一个人的女儿,那个人是大明的皇帝,叫朱由榔。那个人也曾经摸过她的头,也曾经说过“有父皇在”。后来那个人死了,死得很惨,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帝王面前,她听到了同样的话。
她知道这不是同一个父亲,可那一刻,她不想分辨。
她只是扑进了刘彻的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无声地哭了一场。
刘彻僵硬地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缓缓落下来,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哭泣。
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殿中的光线越来越暗,可刘彻觉得,这个拥抱,比他在朝堂上得到的任何一个拥抱,都要温暖。
过了许久,朱星悦的哭声渐渐停了。她从他怀中退出来,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臣女失仪了。”
刘彻看着她泛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睫毛,嘴角微微上扬:“朕的铠甲都被你哭湿了。”
朱星悦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如银铃,带着一丝哭腔,却又说不出的好听。
刘彻看着她笑,心中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少女,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的东西,重新唤醒。
比如温柔,比如耐心,比如心疼一个人的能力。
又过了几日,朝堂上传来消息:公孙敬一案真相大白,告发者承认是受人指使,编造了巫蛊诅咒的谎言。虽然公孙敬本人确实有种种劣迹,但巫蛊之罪不成立。阳石公主彻底洗清了嫌疑,刘彻下旨严惩诬告者,公孙敬则依律处置。
消息传来时,朱星悦正在御花园中赏花。
小夭兴高采烈地跑来说:“主子,您听到了吗?阳石公主没事了!”
朱星悦微微一笑,摘下一朵海棠花别在鬓角,轻声说:“听到了。这是好事。”
小莲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朱星悦道。
小莲斟酌着开口:“主子,您觉得……汉武帝对您是什么意思?他这些天总找您去宣室殿,跟您说话,摸您的头,还让您哭在他怀里……这不像是对一个普通人的态度。”
朱星悦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看着远处未央宫的飞檐,缓缓说道:“他现在对我,不是男女之情。”
“那是什么?”
“是好奇,是怜惜,是一个老人对年轻人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朱星悦的声音很轻,“他活了五十五年,见过太多丑恶和虚伪,忽然遇到一个不按常理出牌、不怕他、不图他什么的人,他会觉得新鲜,会觉得珍贵。但这种新鲜和珍贵,离爱情还很远。”
小夭急了:“那万一他一直不是爱情呢?主子您喜欢他啊?”
朱星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过身,朝着宣室殿的方向走去。刘彻今日召她共进晚膳,她不能迟到。
走在长长的回廊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刘彻时的情景——从天而降,落入他的怀中,她拽他的袖子,她抱他,她叫他陛下。
那时候她只是想救阳石公主,只是想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找到一个立足之地。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在期待见到他。
不是作为帝王,不是作为靠山,而是作为那个会在她哭的时候笨拙地摸她头的人,作为那个说“有朕在”的时候让她觉得安全的人。
小夭说得对,她喜欢他。
但这种喜欢,还不是爱情。至少现在不是。
它是一颗种子,埋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刚刚破土而出,露出一点嫩绿的芽。它还很脆弱,经不起狂风暴雨,需要阳光,需要雨露,需要耐心地、一点一点地生长。
而她有的是耐心。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感情,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发酵,需要在一次又一次的对视中悄然升温,需要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里不知不觉地生根发芽。
她和刘彻之间,隔的不只是四十年的岁月,还有一个帝王的铁石心肠和一个少女满身的伤痕。
但她愿意等。
等他把铠甲一件一件卸下,等她把自己的伤疤一点一点治愈,然后在那片废墟上,长出一朵花来。
宣室殿到了。
朱星悦深吸一口气,扬起那个明媚的笑容,迈步走了进去。
“陛下,臣女来了。”
刘彻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白衣少女,夕阳在她身后铺成一幅金色的画卷,她的笑容比海棠花还要灿烂。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低沉而温和:“过来,坐。”
朱星悦走过去,在刘彻对面坐下。
案上摆着几样菜,不算丰盛,但都很精致。刘彻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动作生硬得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朱星悦忍不住笑了,他也跟着笑了。
那一刻,宣室殿中没有帝王和臣女,只有一个五十五岁的老人,和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隔着四十年的光阴,坐在一起吃一顿寻常的晚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
而在遥远的未来,在无数个平行的时空中,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幕。
天幕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完天幕上新呈现的画面,沉默了许久。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侧,也没有说话。画面中最后那一幕——刘彻给朱星悦夹菜,两个人相视而笑——像一幅静谧的画,定格在他们心中。
“皇后,”李世民终于开口,“你觉得汉武帝对那女子是什么心思?”
长孙皇后想了想:“起初是好奇,后来是怜惜,再后来……就有些说不清了。”
“朕也觉得,”李世民点头,“特别是那日朱星悦在他怀中哭泣的时候,他的反应很有意思。他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放松,最后用手环住了她的肩膀。这个过程,说明他的心在一点一点地被打开。”
长孙皇后看了李世民一眼:“陛下似乎很懂这种过程。”
李世民笑了笑:“因为朕也是这样被皇后打开心扉的。”
长孙皇后脸微微一红,转头看向天幕,岔开话题:“那个朱星悦说了一句话,臣妾很在意。”
“哪句?”
“‘恨会让人变丑,会让人变得面目可憎’。”长孙皇后轻声重复,“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她真的经历过很深很深的恨,并且从恨中走出来了。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和智慧。”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朕查过大汉的史书,从未记载过朱星悦这个名字。”
长孙皇后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她的来历,比朕想象的还要不凡。”李世民的目光深邃如渊,“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出现在汉武帝身边,会给那个时代带来什么。朕很期待看到后续。”
【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完天幕,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
马皇后看着他,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地品着茶。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说:“这丫头哭了。”
“嗯。”
“她哭的时候,汉武帝摸她的头,说‘有朕在’。”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发紧,“咱当年……也这样对咱的儿子说过。”
马皇后放下茶杯,轻轻握住朱元璋的手。
“皇后,你说这丫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说她失去过一切,她说恨了很久恨到睡不着觉——她才十五岁,她这辈子才过了十五年,哪来那么多的恨?”
马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陛下,也许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也许她来自更远的将来,经历了陛下想象不到的事情。”
朱元璋猛地转头看向她。
马皇后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妾身只是猜测。陛下想想,她姓朱,她对帝王有一种天然
的亲近感,她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也许……也许她是咱们老朱家后世的子孙,因为某种原因,穿越了时空,来到了大汉。”
朱元璋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重新看向天幕,看着那个白衣少女哭泣的画面,看着她在汉武帝怀中流泪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
如果她真是他的后代子孙,那她经历的那些失去和痛苦,就是他们朱家后人的痛苦。她在大汉,在汉武帝身边,不是去享福的,而是去寻找一个她能依靠的人的。
而她找到了。
那个人,是汉武帝。
“罢了,”朱元璋呼出一口气,“不管她是谁家的子孙,咱看着这丫头就顺眼。汉武帝若是敢欺负她,咱……”
“陛下能怎样?”马皇后打断他。
朱元璋张了张嘴,泄了气:“算了,咱也管不了。”
马皇后轻轻笑了:“那陛下就好好看着吧。妾身觉得,这丫头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她自己就能活得好好的。”
【大明·永乐年间】
朱棣站在殿前,看着天幕上的画面,眉头微皱。
他身旁的大臣们都不敢出声,因为谁都看得出来,皇帝的心情很复杂。
画面中,朱星悦在汉武帝怀中哭泣,汉武帝摸着她的头说“有朕在”。那一幕,让朱棣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父亲朱元璋面前,也是这样战战兢兢,渴望一个拥抱却从来不敢开口。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早早离世,再也没有人摸过他的头。他想起自己后来成了皇帝,成了所有人的依靠,却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
“这个朱星悦,”朱棣低声道,“倒是比朕幸运。”
身边的太监没听清:“陛下说什么?”
朱棣没有重复,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慢慢坐回龙椅上,看着天幕上最后一点光芒消散,喃喃自语:“汉武帝,你要是敢辜负她,朕……也拿你没办法。”
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这大概是这辈子最无力的狠话了。
【大明·成化年间】
万贵妃看完天幕,转头看着朱见深:“陛下,你说汉武帝最后会不会爱上那个丫头?”
朱见深想了想:“贵妃觉得呢?”
“会,”万贵妃笃定地说,“但不会太快。你看汉武帝那个人,铁石心肠了一辈子,不是那么容易动真情的。但他已经动了怜惜之心,怜惜离爱只差一步。只要朱星悦有足够的耐心,慢慢把他的心焐热,迟早有一天,汉武帝会离不开她。”
朱见深若有所思:“贵妃倒是很懂这些。”
万贵妃淡淡一笑:“臣妾在这深宫里待了一辈子,看多了人情冷暖,也看多了从无情到有情的转变。感情这种事,最怕的不是慢,而是急。朱星悦不急,她很聪明,知道感情需要一步一步来。所以臣妾说,她会赢的。”
“赢谁?”
“赢汉武帝的心。”
朱见深看着万贵妃,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贵妃也赢了朕的心。”
万贵妃难得地红了脸,嗔了他一眼:“陛下说这些做什么。”
朱见深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大清·紫禁城·延禧宫】
李易欢独自坐在窗前,天幕上的画面已经结束了,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妹妹在汉武帝怀中哭了。
妹妹说恨了很多年,恨到睡不着觉。
妹妹说恨会让人变丑,会让人面目可憎。
李易欢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一直以为妹妹只是恨大清,恨清廷,恨那些夺走大明江山的人。可她今天才知道,妹妹恨的,不止是那些人。
妹妹也恨她。
她是妹妹的亲姐姐,可她选择了入清宫为妃,选择了留在仇人的身边。在妹妹眼里,这就是背叛,就是忘记祖宗骨气,就是不可原谅。
妹妹恨她,恨了很多年。
而她,竟然从来不知道妹妹恨得那么深,那么痛。
“星悦……”李易欢轻声唤着妹妹的名字,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姐姐对不起你。”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能去解释,不能去道歉,甚至不能出现在妹妹面前。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千山万水,还有一个无法跨越的时代。
她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天幕上的妹妹哭,然后自己跟着哭。
宫女在门外听到哭声,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没事吧?”
李易欢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却努力平静:“没事,退下吧。”
宫女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易欢重新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她不知道妹妹那边的天空是不是也有星星,不知道汉武帝是不是还在妹妹身边。
她只知道,妹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哭的怀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有我在”的人。
这大概是她唯一能为妹妹感到高兴的事了。
【大清·紫禁城·乾清宫】
康熙帝看完天幕,批折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
身边的太监注意到,皇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们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康熙在想一个问题:朱星悦说“恨会让人变丑”,她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别人?
如果她在说自己,那说明她曾经恨过什么人,而且恨得很深。如果她在说别人……康熙想到了那个在大清宫中的李易欢。朱星悦的姐姐,李易欢。
他见过李易欢,知道她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也知道她是汉人,是前朝皇室的后人。但她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仇恨或不满,她安分守己,谨言慎行,是一个标准的后宫妃嫔。
可如果她的妹妹恨她,那说明她们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
康熙放下笔,靠在龙椅上,闭目沉思。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睛,对身边的太监说:“传旨,今晚去延禧宫。”
太监一愣:“陛下,此刻已经入夜……”
“朕说去就去。”
“诺。”
康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出乾清宫。
夜风微凉,星光满天。他走在去延禧宫的路上,心中想着那个天幕上的白衣少女,想着她说的那些话,想着她在汉武帝怀中哭泣的画面。
他忽然觉得,李易欢也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而那个朱星悦,也许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复杂。
【大清·明珠谷】
李定国看完天幕,一个人走到了谷中的溪边,坐在石头上,静静地听着流水声。
沐剑声跟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将军,”沐剑声终于忍不住,“公主说她恨了很多年,恨到睡不着觉。她恨的人里面,是不是也有我们?”
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我们没有保护好她,没有保护好她的父亲,没有保护好大明。她恨我们,是应该的。”
“可我们尽力了。”
“尽力了不够,”李定国的声音很低,“这世上的事,不是尽力了就够了。结果不好,过程再努力也没用。”
沐剑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李定国说的对。他们尽力了,但大明还是亡了,永历帝还是死了,公主还是流落江湖颠沛流离。他们所谓的大义和忠诚,在公主眼里,也许只是无能的借口而已。
“但公主还是活下来了,”沐剑声说,“而且活得很好。她在汉武帝身边,看起来……很安心。”
李定国点了点头:“是啊,她很安心。那个汉武帝,对她很好。他摸她的头,他说‘有朕在’。我们做不到的事,汉武帝做到了。”
他站起身来,看着溪水中倒映的月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剑声,你说,公主会不会留在那个时代,再也不回来了?”
沐剑声愣了一下:“将军的意思是……”
“我是说,”李定国转过身,看着他,“也许这就是公主最好的归宿。在那个时代,没有大清,没有仇恨,没有亡国之痛。她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做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女,可以爱她想爱的人,可以过她想过的生活。”
沐剑声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将军说得对。”
李定国没有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公主,臣等无能,不能护你周全。汉武帝若能给你一个家,臣等……死也瞑目了。
【大清·寻常巷陌】
京城的大街小巷,今夜格外安静。
天幕上的画面太过震撼,百姓们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那个在帝王怀中哭泣的身影,那句“恨会让人变丑”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茶楼里,一个说书人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沉寂的听众,忽然开口:“诸位客官,老朽今天不讲书,老朽想问诸位一句话。”
台下有人问:“什么话?”
说书人说:“你们恨吗?”
台下一片死寂。
说书人继续说:“老朽恨。恨这世道,恨这剃发易服,恨这亡国之痛。但那个天幕上的姑娘说得对,恨没有用,恨不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而且恨会让人面目可憎。老朽不想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所以老朽决定,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不恨了。老朽要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让那些想看老朽笑话的人看看,汉人的脊梁,还没断!”
台下一阵骚动,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最后整座茶楼都沸腾了。
这一刻,在京城无数个角落,无数个汉人百姓在心中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不恨了。
不是原谅了,是不恨了。
恨太累了,恨让人变丑。他们要好好活着,活出人样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天幕上那个白衣少女说的一句话。
【大清·某处·叶罗丽战士们】
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讨论着刚刚结束的天幕画面。
王默第一个开口:“她哭了……她哭得好伤心。汉武帝摸她的头的时候,我也好想哭。”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她的那句话让我想了很久——‘恨会让人变丑’。你们有没有恨过什么人?”
齐娜小声说:“我恨过欺负我的人。”
建鹏说:“我恨过不讲道理的人。”
舒言说:“恨是一种很消耗能量的情绪。朱星悦能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想明白这个道理,放下仇恨,重新开始,这需要非常大的勇气。”
高泰明靠在墙上,若有所思:“你们注意到没有,汉武帝摸她头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王默问。
“从坚强变成了脆弱,”高泰明说,“就好像她一直在撑着,撑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对她说‘有我在’,她就撑不住了,所有的坚强都碎了,露出了里面的脆弱和伤痛。”
陈思思点头:“她需要一个人依靠。也许她来到汉武帝身边,就是上天安排的。”
几个孩子又沉默了,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窗外的夜空中,天幕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轮明月,静静地照着大地。
而在遥远的另一个时空里,汉武帝刘彻正在宣室殿中,陪一个叫朱星悦的少女吃晚饭。
他给她夹菜,她对他笑。
她的眼泪还没干透,鼻尖还是红红的,但她的笑容比之前更加明媚了。
因为他给了她一个承诺——有朕在。
虽然这个承诺现在还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她知道,对于刘彻这样的人来说,能说出这三个字,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要把这片羽毛好好收着,等它慢慢变成一双翅膀,带她飞过所有的苦难和伤痛,飞到那个她一直在寻找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