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的信是在一个雨夜到来的。
沃尔泰拉很少下雨,但那天晚上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花园里的铃兰花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莱昂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放着那本已经写满了的笔记本——他在写新的曲子,写给马可的,答应了很久了一直没写完——听到雨声,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花园里的铃兰花在雨中轻轻摇晃。白色的花瓣被雨水打湿,变得半透明,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薄冰。
“下雨了。”他说。
亚历克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是那本拉丁文的,书签往前移了不少,因为莱昂做音乐盒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书,不说话,也不走。
“嗯。”
“我喜欢下雨。”
“我知道。”
莱昂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在下雨。你笑了。”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记得?”
“你说你迷路了,问我能不能借你的帽子躲雨。”
“你没有帽子。你连伞都没有。”
“你说‘那我能借用你的帽子躲一下雨吗’,然后你钻进了我的衣服里。”
莱昂的脸红了——不是以前那种热血的红,是吸血鬼特有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淡淡的光。“我没有钻进你的衣服里!我只是——我只是站得近了一点——”
“你把音乐盒塞进了我的衣服里。”
“那是为了不让它淋湿!它很重要!”
“我知道。”亚历克说,“你说了。”
莱昂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你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
“不是每一句。”
“那你记得哪些?”
亚历克沉默了一秒。“‘你真好’。‘你明天还会来吗’。‘你来到我的生命里了,我就想好好对待你’。‘你是亚历克啊’。‘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他看着莱昂。
“这些记得。”
莱昂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上的笔记本里。他的耳朵尖是金色的——不是真的金色,是被皮肤下面的光染成的、淡淡的、像蜂蜜一样的颜色。
“亚历克。”
“嗯。”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莱昂从笔记本里抬起脸,红着耳朵,笑了。“我也是。”
亚历克看着他。雨还在下。
信是简送来的。她敲了敲门,没等回答就推门进来了——这是她的风格。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是有人专程送来的。
“美国的。”简把信封递给莱昂,“卡伦家派了一个信使。人还在大厅等着,要不要回信?”
莱昂接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白色的信封,正面写着他的名字——“莱昂”——字迹是贝拉的,比以前的信更大了,更舒展了,不像以前那样挤挤挨挨的。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贝拉的笔迹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得更松了,像一直绷着的琴弦突然松了几圈,声音没有以前那么紧,更柔和了。
“莱昂:
我做了决定。
不是关于转化的——那个还要再等等。是关于爱德华的。
我们要结婚了。
你不要笑。我知道我才十七岁。我知道我们认识还不到一年。我知道所有的‘正常人’都会觉得我疯了。但你不是‘正常人’,所以你不会笑我,对不对?
我看着他,想着‘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我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然后我知道了。是从来没有成为他的家人。
所以他求婚的那天晚上,我说了好。
爱丽丝很高兴。她说她‘看到’了我们在森林里办婚礼,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的衣服,除了爱德华——他死活不肯穿白色,埃斯梅劝了好久,没用。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是我第一个告诉的人。连爱丽丝都比你先知道,因为她‘看到’了。但她‘看到’的是结果,她不知道过程。你是知道过程的人。
贝拉”
莱昂读完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放在胸口,笑了。“她要结婚了。”
亚历克看着他。“和爱德华?”
“嗯!她说爱德华求婚了!她说好!她说我是第一个告诉的人!”
他跳下窗台,拿着信在房间里转圈,转了两圈,停下来。“我要去。”
亚历克看着他。“去美国?”
“去参加贝拉的婚礼!”莱昂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太阳,“她是我的好朋友!她结婚我一定要去!我还要带礼物!我要做一个音乐盒送给她!大大的那种!不是拇指大的,是这么大的——”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尺寸,“放在床头,每天睡觉之前转一下,听着它入睡。爱德华说她会在梦里笑。她信里写了!”
亚历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张开的手臂合拢。
“好。去。”
莱昂笑了,扑过去抱住亚历克的脖子。“你陪我。”
“嗯。”
“简姐姐也去?”
“你想让她去?”
“想!她还没看过美国的森林!”
亚历克没有说“简不想去”。他知道简会去。因为莱昂想让她去。
莱昂松开手,跑到书桌前坐下,抽出信纸——淡蓝色的,铃兰花图案的——拿起德米特里送的羽毛笔。
“我要给她回信。现在写。信使还在大厅等着,不能让人家等太久。”
他低下头,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字比以前工整了——吸血鬼的手更稳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写到后面就潦草。他写了很多。写了恭喜她,写了“你不是疯子,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写了“我一定会去,带着全世界最大的音乐盒”。写了“你要穿白色的裙子吗?不对,你不穿裙子。你要穿白色的礼服吗?爱德华穿什么?他要是敢穿黑色的我就让亚历克把他的衣服换掉——不对亚历克打不过他——那我就求他,求到他愿意穿白色为止”。
他写到自己笑了,写到贝拉说爱德华不肯穿白色那一段,他笑得笔尖都在抖。
“亚历克,爱德华不肯穿白色的。”
“嗯。”
“你能不能帮我劝他?”
亚历克沉默了一秒。“我不能。”
“那怎么办?婚礼上他穿黑色,贝拉穿白色,看起来像他去参加葬礼。”
亚历克看着他。“你劝。”
“我怎么劝?”
“你对他笑。”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没有人能抵抗我的笑容。”
他低下头,继续写。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贝拉,你幸福吗?不用回答。我知道你幸福。因为你的字变松了。一个不幸福的人,写字是紧的。”
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在封口处画了一个笑脸和两个爱心。以前是一个爱心,今天是两个。因为今天很开心。
他站起来,拿着信封跑出房间。走廊里,简还站在门口。
“写完了?”简问。
“写完了!”莱昂把信封递给她,“简姐姐,谢谢你送信来。”
简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封口上的两个爱心。
“你今天心情很好。”
“贝拉要结婚了!我要去参加婚礼!你要不要一起去?”
简看着他亮晶晶的金色眼睛。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阿罗放不放人。”
莱昂想了想。“我去跟阿罗说!他一定会答应的!”
他转身就跑——这次控制好了速度,没有撞墙,没有弹射,只是普通地、像一只心情很好的小鹿一样跑了。简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低头又看了一眼封口上的两个爱心。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拿出笔,在角落里写了两个字——“加急”。然后她把信封交给了信使。
“送到卡伦家。亲手交给贝拉·斯旺。”
信使点了点头,消失在走廊尽头。
简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雨还在下。
阿罗答应得很痛快。
“去。”他说,靠在王座上,双手交叉,看着站在台下的莱昂,“卡伦家的婚礼,沃尔图里应该有人出席。你代表我们。”
莱昂眨了眨眼。“我?”
“你认识贝拉。她和你是朋友。你代表沃尔图里去,比任何人都合适。”
莱昂想了想。“那亚历克呢?”
“亚历克陪你去。”
“简姐姐呢?”
阿罗看了简一眼。“简也去。”
“费利克斯呢?”
阿罗的眉毛微微扬起。“费利克斯?”
“他还没去过美国!他可以帮我们拿行李——不对我们没有行李——他可以帮我们拿音乐盒!我要做一个很大的音乐盒送给贝拉,我一个人拿不动!”
阿罗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费利克斯也去。”
莱昂笑了。“谢谢阿罗先生!”
他转身跑了。阿罗坐在王座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他看向亚历克。
“你的莱昂,胆子越来越大了。”
亚历克没有说话。
“他刚才问我‘费利克斯呢’,语气像在问‘明天天气怎么样’。”阿罗笑了,“三千年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去吧。保护好他。”
亚历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阿罗站在王座前,看着空荡荡的大厅。
“马库斯。”他说。
马库斯坐在王座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嗯。”
“你想去吗?”
马库斯没有回答。但阿罗看到了——他的手指在马库斯的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不”,是“我在想”。阿罗笑了,没有追问。
接下来的两周,莱昂每天都在做音乐盒。
不是平时那种小型的、可以放在掌心里的,是一个大的。木头是他让费利克斯帮忙找的——枫木,颜色很浅,纹路很细,像水波一样。他画了设计图,改了七版,从最简单的方形改成了弧形,从弧形改成了贝壳形,从贝壳形改回了方形——因为他觉得“贝拉喜欢简单的东西”。最后定稿是一个方形的盒子,边角磨圆,正面刻着一朵铃兰花——不是刻上去的,是嵌进去的,用浅色的枫木和深色的胡桃木拼出来的图案。
他每天花好几个小时在亚历克的房间里做这个音乐盒。木屑落了一地,亚历克没有抱怨,只是每天在他离开之后把地板扫干净。
马可有时候来帮忙。他还在学,不太熟练,锯木头的时候锯歪了好几次。莱昂没有生气,只是把锯歪的木头拿过来,改成了一个小一点的零件。
“你脾气真好。”马可说。
“不是脾气好。”莱昂一边打磨木头的边角一边说,“是我也锯歪过。第一次做音乐盒的时候,我锯歪了五块木头。第六块才锯直。”
马可看着他。“那你那五块锯歪的木头呢?”
“做成了五个小音乐盒。送人了。”
马可笑了。“你从来不浪费东西。”
“不是不浪费。是每块木头都有它的用处。锯歪了不是它错了,是我想让它做的事不对。换一件事做,它就对了。”
马可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觉得自己好像学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是关于木工的,是别的什么。
音乐盒做好那天,莱昂把它放在桌上,转动发条。
旋律响了起来。
不是那首八个音的,是新写的。名字叫《贝拉》。比以前的曲子更长,更完整,有开头,有发展,有结尾。像一个人的一生——不算长,但每个阶段都在。开头是轻快的,像一个人在阳光很好的下午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中间有一段慢的,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等天亮。最后又回到了轻快,但不是重复,是另一种轻快——是“我经历过黑暗,但我还是走到了这里”的那种轻快。
莱昂听着,眼眶红了。
“好听吗?”他问亚历克。
亚历克站在他身后,听着最后那几个音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好听。”
“是写给贝拉的。她结婚的时候我要送给她。”
“她知道吗?”
“不知道。我想给她一个惊喜。”莱昂把音乐盒小心地包进围巾里——就是那条米白色的、针脚不均匀的围巾——放进了背包最中间的位置。
出发前一天,莱昂去了花园。马库斯站在柏树下,手里握着那个胡桃木的音乐盒。他没有在听,只是握着。
“马库斯先生,我要去美国了。”
“嗯。”
“参加贝拉的婚礼。”
“嗯。”
“我做了很大的音乐盒给她。枫木的,刻了铃兰花。”
马库斯没有说话。
“你不想去吗?”莱昂问。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
“我去了,会想起她。”
莱昂知道那个“她”是谁。马库斯的妻子,死了几千年的人。
“想起她不好吗?”
马库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音乐盒。
“想起她的时候,我变弱了。”
莱昂想了想。“变弱不好吗?”
马库斯抬起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蜂蜜色的卷发,脸上那些雀斑。这个刚转化不久的、才十七岁的、永远十七岁的吸血鬼,正在问他一个他几千年来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变弱不好吗?
“也许不是不好。”马库斯说,“只是不习惯。”
莱昂笑了。“那你慢慢习惯。不着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马库斯手里。又是一个迷你音乐盒——桦木的,银色的发条。
“这首是新写的。名字叫《美国》。”莱昂说,“你不想去的话,就听这个。听了就像去过了一样。”
他转身走了。马库斯站在柏树下,手里握着两个音乐盒。一个胡桃木的,一个桦木的。他转动了桦木的那个。咔嗒咔嗒咔嗒——旋律响了起来。快的,亮的,像一个人在高速公路上开着车窗,风呼呼地吹进来,头发乱了,但很开心。马库斯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慢的、需要时间才能抵达的表情。他站在柏树下,听着那首叫《美国》的曲子,想:也许下次,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