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春三月末
三月将尽,桃花开始谢了。花瓣落在太液池的水面上,粉红一片,随波浮动。刘安三个半月了。他越来越不像一个普通的婴儿——不是长得不像,是气质不像。他躺在摇篮里的时候,安静的姿态像一尊小佛。他看人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宫里的人不敢议论,但私下都在传:昭仪娘娘生的这位皇子,怕是不一般。
朱无忧最近发现了一件让她心头震动的事——刘安能听懂她说话。不是那种婴儿对语气的反应,而是真真切切的、对词义的理解。她说“娘抱抱”,他会伸出手臂。她说“吃奶了”,他会转头找乳母。她说“看那边”,他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三个半月的婴儿,不应该有这样的理解力。但刘安有。
此刻,她坐在宣室殿的窗前,怀里抱着刘安。窗外的桃花谢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风中摇摇欲坠。阳光照进来,落在母子俩身上,暖洋洋的。朱无忧看着刘安的眼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大师兄,师姐,师傅。
她胎穿前的那些亲人。明珠谷中,教她武功、教她医术、教她做人的人。他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在这个时代活着,不知道她生了孩子,做了昭仪。她忽然很想他们。
“小家伙,”她轻声开口,“娘想接一些人过来。”
刘安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娘来的那个时代,有对娘很好的人。大师兄,师姐,师傅。他们教了娘很多东西。他们保护过娘。娘想把他们接来大汉。”
刘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我听到了、我听懂了”的亮。
“但是,”朱无忧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一个人不要。叶默声。他是大清狗。他帮着大清的人害我们汉人。他不要过来。”
刘安眨了眨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朱无忧不知道他是不是听懂了“大清狗”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他听懂了她的语气——那种决绝的、不容商量的语气。
“小家伙,你能帮娘吗?”
刘安伸出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握得很紧。朱无忧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娘等你长大。等你能力够了,帮娘把他们接来。”
灵泉空间·夜
朱无忧把刘安哄睡后,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灵泉空间。泉水泛着银白色的光,那团紫金色的光悬在泉水上方,比前几天更亮了。她蹲下身,把手伸进泉水中。
“灵泉空间,小家伙的能力,什么时候能打开通道?”
泉水震动了一下。那个声音从她心底响起。“一岁。他的能力会在满一岁时达到第一个峰值。那时候,他可以打开短暂的通道。时间不长,只能通过几个人。”
朱无忧的手在发抖。“一岁……还有八个多月。”
“八个多月,足够你准备了。粮食,药材,房屋,衣物。你要接的人来了之后,需要地方住。”
朱无忧深吸一口气。“明珠谷有十几个人。大师兄、师姐、师傅,还有几位师叔。他们都要有住的地方。”
“那就建。”
朱无忧睁开眼睛,走到案前,拿起笔开始写清单。房屋——要建多少间?粮食——要多准备多少石?衣物——四季的都要有。她写得很慢,因为她的心很乱。她在想大师兄——那个总是板着脸、其实最护短的人。她在想师姐——那个像亲姐姐一样照顾她、替她挡过刀的人。她在想师傅——那个白发苍苍、医术通神、把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人。她还想到了一个人——李易欢。如果大师兄他们来了,李易欢的事,她怎么说?他们会不会问?他们会不会怪她没有把李易欢也接来?她放下笔,把手放在胸口。不会的。他们知道李易欢做了什么。他们不会怪她。
宣室殿·清晨
刘彻从朝堂回来的时候,看到朱无忧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写满字的帛。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
朱无忧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陛下,无忧想接几个人来大汉。”
刘彻看着她。“什么人?”
“无忧来的那个时代,有对无忧很好的人。大师兄,师姐,师傅。他们教了无忧很多东西。他们保护过无忧。”她的声音有些哑,“无忧想把他们接来。小家伙一岁的时候,能力够了,就能打开通道。”
刘彻沉默了片刻。“几个人?”
“十几个。具体的,无忧要再想想。”
刘彻把手覆在她手背上。“那就准备。房屋,粮食,衣物。朕让人帮你建。”
朱无忧的眼泪流了下来。“陛下不问无忧,为什么要把他们接来吗?”
刘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想他们了。”
朱无忧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肩膀都在抖。他懂。他什么都懂。她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要接他们来,他都知道。因为她想他们了。
钩弋宫·午后
钩弋夫人抱着刘弗陵,听宫女禀报。孩子快半岁了,白白胖胖的,被她养得很好。但她最近心神不宁——宣室殿那边,动作太大了。
“昭仪娘娘在长安城外又买了三百亩地,现在一共一千一百亩。还在建房屋,说是要住人的。建了十几间,还在继续。”
钩弋夫人的手指慢慢收紧。“她要住什么人?”
宫女摇头:“奴婢不知。只听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钩弋夫人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刘弗陵。“弗陵,你那个昭仪娘娘,到底在准备什么?”刘弗陵当然不会回答。他睁着眼睛看着她,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
天幕·万界共观
汉景帝·刘启·上林苑
刘启骑在马上,看着天幕中朱无忧写清单的画面。她说要接她那个时代的人来大汉——大师兄,师姐,师傅。她说有一个人不要——叶默声,是大清狗。刘启听不懂“大清狗”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得懂她的语气——那种决绝的、爱憎分明的语气。他的眼眶红了。
“彻儿,”他轻声说,“你的妻子,有仇必报,有恩必还。是个好女子。”
唐初·贞观年间·长安城
李世民看着天幕,沉默了很久。“她要接她那个时代的人来大汉。大师兄,师姐,师傅。她记得每一个对她好的人。”
长孙皇后轻声说:“她也要让那些人看看,她在大汉过得很好。有丈夫,有儿子,有家。”
李世民点了点头。“她值得。”
明初·洪武年间·应天府
朱元璋看着天幕,老泪纵横。“她要接她师傅、师兄、师姐来大汉。她记得他们。她没有忘本。”他的声音在发抖,“朱家的女儿,懂得感恩。”
马皇后握着朱元璋的手,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她说叶默声是大清狗,不要。这孩子,爱憎分明。”
朱元璋对着天幕,尽管知道对方听不到,还是说了一句。“丫头,你做得对。那种人,不配来大汉。”
清宫·康熙年间·紫禁城
李易欢坐在自己的寝宫中,看着天幕,一动不动。妹妹要接大师兄、师姐、师傅来大汉。她记得他们。她记得每一个人对她好的人。但是叶默声——那个曾经和她们一起在明珠谷长大、后来投靠大清的人——妹妹说不要。他是大清狗,不要过来。
李易欢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妹妹把叶默声归为“大清狗”。那她自己呢?她也是大清的人。她也是清宫的妃子。妹妹没有说要接她。妹妹没有说不接她。妹妹根本没有提她。
“妹妹,”她在心里无声地说,“你已经不把我当姐姐了。”
康熙站在乾清宫外,看着天幕,面色沉如铁。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着栏杆的手指,指节泛白。
大清·汉人百姓之间
无数汉人百姓跪在天幕下,议论纷纷。
“公主殿下要接她师傅、师兄、师姐来大汉!”
“那个叶默声是大清狗!不要他!”
“公主殿下记得每一个对她好的人!她也要记得我们啊!”
无数人磕头,无数人流泪。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颜爵看着天幕,收起了折扇。“她要接她那个时代的人来大汉。大师兄,师姐,师傅。她记得他们。”
灵公主轻声说:“她也要让他们看看,她过得很好。有丈夫,有儿子,有家。”
颜爵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朱无忧,你是一个有恩必报的人。这样的人,值得交朋友。”
天幕缓缓暗了下去,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幕:宣室殿中,少女靠在帝王的怀里,面前摊着写满字的帛。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帝王的手环在她的腰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窗外,桃花落了满地。
各时空的天幕同时消散。但每个人心中都留下了同一句话——娘想把他们接来。小家伙,你能帮娘吗?那是朱无忧对刘安说的。那是她在说——我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