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电话像块冰,顺着听筒钻进耳朵里。沈倦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了僵,林漾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听见他哑着嗓子问:“……什么事?”
“沈先生,您母亲的遗体……好像有点不对劲。”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犹豫,“刚才整理衣物时,发现她贴身口袋里有个东西,像是……把钥匙?”
钥匙?林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们在老宅找到过不少钥匙,却没见过沈母贴身藏着的。
“我们马上过去。”沈倦挂了电话,脸色沉得像要下雨,“先去殡仪馆。”
殡仪馆的停尸房比昨天更冷了。工作人员递过来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把黄铜小钥匙,只有拇指长,钥匙柄上刻着片小小的银杏叶。
“这是……”林漾的呼吸顿住了。这钥匙的形状,和老宅后院那把生锈的地锁一模一样。
沈倦捏着证物袋,指腹摩挲着钥匙柄上的银杏叶:“我妈去过老宅后院。”
苏晓冉突然“啊”了一声,脸色发白:“我奶奶说过,当年沈爷爷藏账本的地方,就用的这种银杏叶钥匙锁着。”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急切。沈倦把钥匙小心收好,转身往外走:“去老宅。”
老宅后院的门果然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地锁,锁孔处缠着蛛网。沈倦把那把黄铜小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后院比前院更荒芜,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杂草,正中央孤零零立着棵银杏树,树干要比前院的老槐树细些,枝叶却很繁茂,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张晃动的网。
“纸条上说三尺深。”林漾蹲下来,用树枝在树下画了个圈,“应该就在这附近。”
沈倦从车里翻出把工兵铲——那是他以前打工时用来搬货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他挥起铲子往下挖,泥土簌簌落在脚边,混着腐烂的落叶,散发出潮湿的腥气。
苏晓冉在旁边帮忙清理杂草,忽然“哎呀”一声,手指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林漾低头看去,是块露出土面的铁皮,边缘锋利如刀。
“小心点。”沈倦停下手里的活,从口袋里掏创可贴递给她,目光却落在那块铁皮上,“这好像是……箱子的边角。”
他加快了挖掘的速度,铲刃碰到硬物发出“哐当”一声。三人都屏住了呼吸,沈倦扔下铲子,用手小心地扒开泥土,一个半锈的铁皮箱子慢慢露出全貌,箱子盖上焊着片铁皮银杏叶,和钥匙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箱子没锁,一掀就开了。里面铺着层防潮纸,揭开后,几本泛黄的账本躺在里面,纸页边缘已经发脆,封面上用红漆写着“纺织厂1998-2000年财务记录”。
林漾拿起最上面的账本翻开,里面的字迹工整有力,正是沈倦爷爷的笔迹。翻到中间几页,突然出现几处用红笔标注的地方,旁边附着几张银行转账单,收款人的名字被圈了出来,赫然是当年的纺织厂厂长。
“果然是他。”沈倦的声音带着怒意,“我就说他当年突然辞职下海,原来是卷走了公款。”
账本里还夹着张黑白照片,是沈爷爷和林漾外公站在纺织厂门口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工装,肩膀搭着肩膀,笑得一脸灿烂。照片背面有行小字:“账清之日,把酒言欢。”
林漾的眼眶热了。原来外公那些深夜翻看的旧文件,就是这些账本的副本。他不是突发脑溢血,或许是知道了太多秘密,被人下了黑手。
“这里还有封信。”苏晓冉从账本底下抽出个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致建国吾兄”,落款是林漾外公的名字。
沈倦拆开信,里面的信纸薄如蝉翼,字迹却力透纸背:“弟已查到厂长挪用公款证据,恐遭不测。账本已藏于银杏树下,待吾女成年,必交与组织。若吾不幸,望兄护吾女周全……”
信没写完,末尾处有团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林漾的手抖得厉害,原来母亲早就知道真相。她守着这个秘密长大,守着那些股权等待时机,甚至在车祸前写下遗嘱,都是为了完成外公的遗愿。
“我妈当年的车祸……”林漾的声音发颤,“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
苏晓冉的脸色白了白:“我爸说……当年厂长确实找人跟踪过你母亲,想抢回账本。但他一直说,车祸是意外……”
“意外?”沈倦冷笑一声,把账本和信件小心收好,“等把这些交给纪委,自然会查清楚。”
阳光越来越烈,照在铁皮箱子上泛出刺眼的光。林漾忽然注意到箱子底部有个暗格,伸手一摸,摸出个小小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枚银戒指,和沈倦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戒面上刻着个“倦”字。
“这是……”
“是我奶奶给你妈打的。”苏晓冉看着那枚戒指,眼眶红了,“我奶奶说,当年你妈总护着被欺负的小倦,她就想,等你们长大了,就把这对戒指送给你们。”
林漾把戒指递给沈倦,他接过去,轻轻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正好合适。他抬头看向林漾,眼底的怒意渐渐散去,只剩下温柔的光:“我奶奶和你外公,果然早就把我们算在一起了。”
林漾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想说些什么,沈倦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纪委打来的,说收到匿名举报,正在调查当年纺织厂的贪腐案,让他们带上证据去一趟。
“是苏医生。”林漾忽然反应过来,“他肯定早就想举报了,只是怕没有证据。”
苏晓冉点点头:“我爸昨晚跟我说,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当年他慑于厂长的势力不敢作声,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里。”
去纪委的路上,沈倦把账本和信件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袋。林漾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过往,正在慢慢变得轻盈。
纪委的接待室很安静,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认真地记录着他们的陈述,看到账本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些证据太关键了,我们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
走出纪委大楼时,阳光正好。沈倦忽然握住林漾的手,笑得像个孩子:“我爷爷不是纵火犯了。”
“嗯。”林漾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是开心的泪,也是为那些被辜负的时光流的泪。
苏晓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相握的手,忽然笑了:“我要回去了。我爸说,等案子结了,他就带奶奶去沈爷爷和你外公的墓前,陪他们喝顿酒。”
“好。”沈倦点头,“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送走苏晓冉,沈倦牵着林漾往回走。路过一家花店,他进去买了束白菊,又买了束向日葵。
“白菊给我妈和你外公,向日葵给你。”他把向日葵递给林漾,笑得灿烂,“以后的日子,都要像向日葵一样,朝着光走。”
林漾接过花,花瓣上的露珠沾在指尖,凉凉的,却很舒服。她想起老宅后院的银杏树,想起那些藏在树下的秘密,忽然觉得,所有的尘埃都已落定。
只是走到路口时,沈倦的手机又响了。是殡仪馆打来的,说沈母的遗物里,还有个没开封的包裹,寄件人是林漾的母亲,寄件日期是十年前,也就是林漾母亲车祸的前一天。
“十年前的包裹?”林漾愣住了。母亲在车祸前一天,给沈母寄了东西?
沈倦的脸色也变了,他握紧手机,声音有些发紧:“我们现在过去。”
阳光穿过路口的红绿灯,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林漾看着沈倦紧绷的侧脸,忽然有种预感,这个迟到了十年的包裹里,藏着的或许是最后一个秘密——关于母亲车祸的真相。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向日葵,又摸了摸沈倦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轻声说:“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沈倦回头看她,笑了,眼底的光比阳光还要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