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漾是被一股焦糊味呛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晨光已经爬上窗帘,客厅里传来沈倦手忙脚乱的声音。昨晚两人相拥着睡在沙发上,盖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此刻外套滑落在地,她指尖还残留着他衬衫上淡淡的皂角香。
“怎么了?”她揉着眼睛起身,看见沈倦正对着燃气灶上的平底锅龇牙咧嘴。锅里的吐司片已经焦成了炭黑色,边缘还冒着小火星。
“想给你煎个爱心吐司。”沈倦转过身,鼻尖沾着点面粉,像只犯错的大型犬,“没想到火候没控制好……”
林漾忍不住笑出声,走过去关了火,用铲子把焦吐司盛出来:“还是我来吧,你去洗漱。”她系上那件熟悉的旧围裙,刚要转身拿鸡蛋,手腕却被沈倦轻轻握住。
他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不急,再抱会儿。”胸腔的震动透过后背传过来,像春日里的低频摇篮曲,“以前总梦到这样的早晨,醒了却只有空荡荡的出租屋。”
林漾的心揪了一下,反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指腹有层薄茧,是这几年打工磨出来的,她轻轻摩挲着那些茧子,轻声说:“以后每天都这样。”
早餐最终是两碗简单的白粥配咸菜,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安心。沈倦吃饭时总爱盯着她看,眼神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看得林漾脸颊发烫,忍不住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好好吃饭。”
“漾漾,”沈倦忽然放下筷子,“今天我轮休,要不要跟我回家一趟?”
“回家?”林漾愣了一下。
“就是我们以前住的老家属院,”他解释道,“我妈说有箱旧东西要拿回来,让我顺便收拾收拾。”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里面……可能有我们小时候的东西。”
林漾的心莫名跳快了半拍。她已经很多年没回过那个家属院了,自从高三那年搬家后,就再也没踏足过那条爬满爬山虎的小巷。
去家属院的路上,沈倦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自行车,林漾坐在后座,双手轻轻环着他的腰。风里带着初秋的桂花香,掠过耳畔时,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初中放学的傍晚——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载着她,穿过长长的巷子,车筐里偶尔会躺着两串刚买的糖葫芦。
老家属院比记忆里更破旧了些,墙皮斑驳,墙头上的狗尾巴草长得老高。沈倦停好车,牵着林漾的手往里走,路过传达室时,张大爷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这不是小倦吗?旁边是……漾丫头?”
“张大爷好。”林漾笑着打招呼。
“好好好。”张大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多少年没见你们俩一块儿回来了,小时候总见小倦跟在你屁股后面跑……”
沈倦的耳根红了,拉着林漾快步往前走,身后传来张大爷的笑声:“现在换漾丫头跟在小倦后面啦!”
沈倦家在三楼,门一打开,灰尘就在阳光里跳舞。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还是老样子,只是蒙了层薄灰。沈倦从柜子里翻出块抹布递给林漾:“随便擦擦就行,主要是那个木箱子。”
箱子放在卧室的角落里,盖着块蓝布,看起来沉甸甸的。林漾掀开布,发现是个雕花的樟木箱,边角已经磨得发亮,锁扣上锈迹斑斑。沈倦找了把钥匙捅了半天,才“咔哒”一声打开。
箱子里铺着层褪色的红绒布,上面放着几本旧相册,一个掉了耳朵的陶瓷兔子存钱罐,还有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连衣裙——那是林漾小学时最喜欢的裙子,后来太短了,送给了邻居家的小妹妹,没想到会在这里。
“我妈总舍不得扔东西。”沈倦挠了挠头,“说这些都是念想。”
林漾拿起最上面的相册,封面是塑料的,印着两只笨拙的小熊。翻开第一页,是张泛黄的照片: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滑梯上,其中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正是小时候的她,旁边那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男孩,嘴角还沾着点蛋糕奶油,正偷偷往她手里塞着什么。
“这是我们五岁生日那天拍的。”沈倦凑过来看,指着照片里的自己,“那天你非要抢我的草莓蛋糕,我不给,你就哭了,最后还是我把奶油抹你脸上了。”
“明明是你抢我的草莓糖!”林漾不服气地反驳,指尖拂过照片里自己鼓鼓的腮帮子,忽然笑了,“那时候你还说,长大要娶我当新娘子,给我买一屋子的草莓糖。”
沈倦的脸瞬间红透了,伸手去抢相册:“小孩子胡说八道的……”
两人闹作一团,不小心碰倒了箱子里的存钱罐,哗啦啦掉出一堆硬币,还有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滚了出来。林漾捡起来打开,里面是枚小小的银戒指,比她手上这枚小了一圈,戒面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漾”字。
“这是……”她愣住了。
“是我十岁那年给你做的。”沈倦的声音低了下去,挠了挠头,“那时候听老人说,给喜欢的姑娘送银戒指,就能一辈子在一起。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找巷口打银器的老爷爷做的,结果还没送出去,你就搬家了。”
林漾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想起高三那年搬家时的混乱,想起沈倦抱着一个纸箱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来那时候,他就藏着这样的心意。
她把小戒指套在自己的小指上,不大不小正好合适。抬头时,撞进沈倦温柔的目光里,他伸手拂去她脸颊上的灰尘,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唇上:“林漾,我以前总怕来不及,现在才知道,只要是你,多久都不算晚。”
窗外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纱窗照进来,落在樟木箱里的旧相册上,照片里两个小小的身影笑得灿烂。林漾忽然发现,相册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稚嫩却用力: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找到漾漾,给她种一院子的草莓,再给她买好多好多草莓糖。”
落款日期,是十年前的今天。
沈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颊更红了,伸手想把纸条藏起来,却被林漾按住了手。她拿起纸条,在他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笑着说:“沈倦,你的承诺,我收到了。”
楼下传来张大爷哼着的京剧调子,夹杂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林漾靠在沈倦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错过的时光,或许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它们只是变成了樟木箱里的旧照片,变成了小戒指上的刻痕,变成了此刻空气中弥漫的,甜丝丝的等待。
就在这时,沈倦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苏医生”三个字。他看了林漾一眼,按下了接听键,下一秒,他的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