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未央宫出奇地平静。
钩弋夫人没有再来偏殿找麻烦,也没有派人打探消息。据小夭从宫女们那里听来的说法,钩弋夫人这几日孕吐得厉害,整日躺在殿中养胎,连门都不怎么出。
“小姐,您说她是真的不舒服,还是在憋什么坏?”小夭一边给李芷言梳头,一边小声嘀咕。
李芷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淡淡地说:“不管她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不去招惹她,也不怕她。”
小莲在一旁熨烫衣裳,闻言点了点头:“小姐说得对。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李芷言从铜镜中看了小莲一眼,微微一笑。
小莲比小夭沉稳,遇事不慌,是个靠得住的。小夭虽然活泼了些,但忠心耿耿,从不掉链子。有她们俩在身边,她觉得安心。
“小姐,今日穿什么?”小莲问。
李芷言想了想:“那件淡青色的吧。陛下说淡青色衬我。”
小夭和小莲对视一眼,都笑了。
“小姐,陛下什么时候说的?奴婢怎么不知道?”小夭故意问。
李芷言的脸微微一红:“前几天在御花园说的。你们没在,没听到。”
“哦——奴婢没在,没听到。”小夭拉长了声音,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芷言从铜镜中瞪了她一眼:“快梳头,别贫嘴。”
小夭吐了吐舌头,手下麻利地给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支白玉簪。淡青色的衣裙穿上身,衬得她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小姐真好看。”小莲由衷地说。
李芷言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也觉得今日气色不错。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玉佩温润,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走吧,去给陛下请安。”她说。
宣室殿中,刘彻正在用早膳。
李芷言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今日穿得好看。”他说。
李芷言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陛下昨日说淡青色衬臣女,臣女就穿了淡青色。”
刘彻放下筷子,看着她:“朕昨日说了吗?”
“说了。在御花园,陛下说‘这件淡青色的不错’。”李芷言学着刘彻的语气,压低声音,一本正经。
刘彻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朕不记得了。”
“陛下不记得,臣女记得。”李芷言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桌上的早膳,“陛下今日吃得比昨日多了一些。”
“你天天盯着朕的膳食,朕想少吃都不行。”刘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李芷言弯起眼睛笑了:“臣女不是盯着,臣女是关心。不一样。”
刘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这几日,李芷言每天都来宣室殿送汤、按摩、陪他说话。有时候刘彻批奏章,她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不吵不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看到他眉头皱起来,就起身给他倒杯茶,轻轻放在手边。
刘彻一开始觉得不习惯。
他做皇帝三十九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身边的人要么怕他,要么求他,要么算计他,没有人像她这样——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什么都不图。
但几天下来,他习惯了。
甚至有些依赖。
“陛下,”李芷言忽然开口,“臣女今天学了新的按摩手法,陛下要不要试试?”
刘彻靠在椅背上,算是默许了。
李芷言绕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她的手指温热而柔软,力道恰到好处,从太阳穴慢慢按到头顶,又从头顶按到后颈。
“陛下昨晚睡得好吗?”她一边按一边问。
“还行。”刘彻闭着眼睛说。
“还行是多行?”李芷言追问。
刘彻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追问朕了?”
李芷言眨了眨眼:“臣女没有追问,臣女是在关心。不一样。”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睡了四个时辰。”他说。
“比前天多了半个时辰。”李芷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臣女的安神花草有用。”
“是你的安神花草有用,还是你天天在朕耳边念叨有用?”刘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李芷言想了想,认真地说:“都有。”
刘彻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这几日,他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不想去想。
偏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李芷言坐在窗前看书。小夭和小莲在一旁做针线活,偶尔小声说几句话。
“小姐,”小夭忽然放下手中的针线,“您说,钩弋夫人真的就这么消停了吗?”
李芷言放下书,想了想:“不会。她只是暂时没有动作。她怀着身孕,不能太过操劳。等她身体好些了,一定会有动作。”
小夭急了:“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芷言的声音很平静,“只要陛下站在我们这边,她做什么都不怕。”
小莲点了点头:“小姐说得对。陛下对小姐那么好,不会让别人欺负小姐的。”
李芷言没有说话。
她知道刘彻对她好。但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她得自己立得住。
“小夭,小莲,”她忽然说,“从明天开始,你们每天早上跟我练剑。”
小夭和小莲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练剑?”小夭瞪大眼睛,“小姐,您会剑术?”
“大师兄教过我。”李芷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他说,学剑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自保。在宫里,没有人能二十四小时护着你。关键时刻,得靠自己。”
小夭和小莲沉默了片刻,同时点头。
“好,奴婢跟小姐练。”小夭说。
“奴婢也跟小姐练。”小莲说。
李芷言转过身,看着她们,笑了。
“那从明天开始,卯时起床,先练半个时辰剑,再给陛下煮汤。”
小夭苦着脸:“卯时?天还没亮呢……”
“所以才要练。”李芷言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练好了,以后遇到坏人,你也能打。”
小夭嘟着嘴,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期待。
傍晚,李芷言照例去宣室殿送晚汤。
刘彻正在批阅奏章,看到她进来,放下笔。
“今日怎么这么早?”
“臣女想早点来,多待一会儿。”李芷言把汤盅放在他手边,走到他身后,开始按摩。
刘彻没有拒绝。
这几日,他已经习惯了她的陪伴。她不来,他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李芷言,”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李芷言的手指微微一顿:“陛下说的以后,是什么以后?”
“你总不能在偏殿住一辈子。”刘彻的声音低沉,“你是女子,总要有个归宿。”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李芷言的手继续按着,但力道轻了一些。
“臣女的归宿,”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臣女能决定的。”
刘彻沉默了片刻。
“如果朕给你一个归宿,你愿意吗?”
李芷言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刘彻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期待,有一丝不敢相信。
“朕知道。”他说。
李芷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陛下,”她哽咽着说,“您不能这样。您这样说了,臣女会当真的。”
“朕就是认真的。”
李芷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轻轻抱住了他。
“陛下,”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您让臣女怎么办?臣女越来越离不开您了。臣女害怕。害怕有一天您不要臣女了,臣女不知道该怎么活。”
刘彻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的背上。
“朕不会不要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也不要离开朕。”
李芷言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她抱紧了他,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殿外的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殿内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那天晚上,李芷言在宣室殿待到很晚。
刘彻批奏章,她就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四目相对,又同时移开目光。
内侍进来添了两次茶,每次看到李芷言在,都默默地退了出去。
“陛下,”李芷言打了个哈欠,“臣女该回去了。”
“嗯。”刘彻放下笔,看着她。
李芷言站起身,行了一礼:“陛下早点睡。臣女明天早上来给陛下送早汤。”
“好。”
李芷言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陛下。”
“嗯?”
“您今天说的话,臣女记住了。不会忘的。”
她快步走了出去,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刘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微微上扬。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香囊,伸手摸了摸。
“朕也不会忘。”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偏殿。
李芷言跑回去的时候,小夭和小莲正在等她。
“小姐!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小夭迎上来,“奴婢都快急死了!”
李芷言没有回答,直接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小姐?您怎么了?”小莲紧张地问。
李芷言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小夭和小莲都没听清。
“小姐,您说什么?”
李芷言从枕头里抬起头,脸红得像是要滴血。
“陛下说,”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要给我一个归宿。”
小夭和小莲对视一眼,同时瞪大了眼睛。
“真的?!”小夭尖叫。
“小声点!”李芷言连忙捂住她的嘴,“别让人听到!”
小夭拼命点头,李芷言松开手,她立刻压低声音,但眼睛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小姐!陛下这是要娶您啊!”
“别胡说。”李芷言把脸埋回枕头里,“他只是说……给个归宿。没说娶。”
“归宿就是娶!”小夭激动得手舞足蹈,“小姐,您要当娘娘了!”
李芷言从枕头里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再胡说,明天不给你吃桂花糕。”
小夭立刻捂住嘴,但眼睛还在笑。
小莲坐在床边,轻轻握住李芷言的手:“小姐,不管陛下给不给归宿,奴婢都会一直跟着小姐。”
李芷言看着小莲,眼眶又红了。
“小莲,”她哽咽着说,“你怎么这么好。”
“因为小姐对奴婢好。”小莲笑了笑,“奴婢这辈子,就跟着小姐了。”
小夭也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她:“奴婢也是!”
李芷言被她们抱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的泪,是开心的泪。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天幕
此刻,不同的时空,同一片天空。
那道巨大的光幕再次出现,将画面投映给所有被选中的观看者。
【跨时空直播·第十章】
【南明公主·风暴前的宁静】
画面从李芷言在偏殿梳妆开始,到她在宣室殿中为刘彻按摩、两人对话,到刘彻说出“如果朕给你一个归宿,你愿意吗”,到她抱住他说“臣女越来越离不开您了”,到她跑回偏殿扑在床上——
一帧一帧,分毫毕现。
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天幕,老泪纵横。
“归宿,”他的声音沙哑,“汉武帝要给朕的子孙一个归宿。”
马皇后泣不成声:“陛下,这孩子终于等到了。她终于等到那个人愿意给她一个家了。”
朱元璋看着天幕中李芷言扑在床上、被小夭和小莲抱住哭泣的画面,眼眶通红。
“汉武帝,”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说了要给她归宿,就不能反悔。你反悔,朕饶不了你。”
大明·永乐年间
朱棣看着天幕,脸色复杂。
“归宿,”他喃喃道,“汉武帝要给她一个归宿。”
身边的太监不敢接话。
朱棣看着天幕中刘彻说出“朕就是认真的”时的表情,沉默了很久。
“汉武帝,”他终于开口,“你这个人的眼光,朕认可了。”
大明·成化年间
朱见深看着天幕,眼眶通红。
“归宿,”他轻声说,“她终于等到了。”
万贵妃轻轻擦着眼泪:“陛下,这孩子太苦了。老天爷终于对她好了一点。”
朱见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大明·崇祯年间
朱由检看着天幕,泪流满面。
“归宿,”他喃喃道,“芷言,你等到了。”
他对着天幕,轻轻说了一句:“汉武帝,你说了要给她归宿。朕替芷言谢谢你。”
南明·滇都
朱由榔站在殿前,看着天幕,浑身发抖。
“归宿,”他的声音沙哑,“芷言,你等到了。”
他想起芷言在南明的时候,总是说“父皇,我以后要嫁给一个对我好的人”。
他问她“什么样的人算对你好”。
她说“把我放在心上的人”。
“芷言,”朱由榔轻声说,“他把你放在心上了。父皇看出来了。他的眼睛里,有你。”
他的眼泪滴在衣襟上,但他没有擦。
元大都·皇宫
忽必烈看着天幕,眉头微皱。
“归宿,”他忽然开口,“这个皇帝,要给她一个归宿。”
身边的臣子们看着他。
“他把她放在心上了。”忽必烈说,“这个丫头,有福气。”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那个皇帝,也有福气。”
大清·江南·某县城
天幕再次出现,整个县城的人都看到了。
茶馆里的说书人看着天幕,老泪纵横。
“公主,”他的声音颤抖,“汉武帝要给您一个归宿……”
街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天幕。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又跪了下来,朝着天幕磕头。
“公主,”他的声音沙哑,“您等到了。您终于等到了。”
年轻的读书人站在街头,仰头看着天幕,泪流满面。
“公主,”他大声喊道,“您要好好的!您一定要好好的!”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
他们跪在街头,跪在秋风里,对着天幕磕头。
“公主,您要幸福——”
“公主,您一定要幸福——”
清宫·乾清宫
康熙看着天幕,沉默了许久。
李易欢跪在一旁,泪流满面。
她听到了。
“归宿。”
妹妹等到了一个归宿。
她在清宫等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等来一个“归宿”。
她是妃子,不是妻子。康熙从来没有说过“给你一个归宿”。
“芷言,”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等到了。姐姐替你高兴。”
明珠谷
大师兄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天幕,泪流满面。
他听到了。
“归宿。”
芷言等到了一个归宿。
他想起芷言小时候跟他说过的话——“大师兄,我以后要嫁给一个像你一样对我好的人”。
他当时笑了,说“那你得找很久”。
芷言说“不怕,我慢慢找”。
现在,她找到了。
“芷言,”大师兄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找到了。师兄替你高兴。”
他对着天幕,轻轻说了一句:“汉武帝,你说了要给她归宿。你要做到。不然师兄不会放过你。”
叶罗丽仙境
所有仙子和战士都聚在一起,看着天幕。
王默在哭,陈思思在哭,茉莉在哭,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他说要给她一个归宿,”王默哽咽着说,“他说‘朕就是认真的’。他终于说出来了……”
“她的玉佩在发光,”陈思思擦着眼泪,“一直在发光。”
舒言推了推眼镜,眼眶也有些红:“汉武帝这辈子,杀伐果断,从不轻易许诺。他一旦说了,就是认真的。”
灵公主看着天幕中刘彻说出“朕不会不要你”时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汉武帝,”她轻声说,“你终于肯承认了。你心里有她。”
水王子站在一旁,看着天幕中那个扑在床上哭泣的少女,沉默了很久。
“她的玉佩,”他忽然开口,“比任何时候都亮。”
众人看向他。
水王子的声音很轻:“她的心,找到了归处。”
未央宫·宣室偏殿
夜深了。
李芷言躺在床上,手里握着玉佩,嘴角带着笑。
“陛下,”她在心里说,“您说了要给我一个归宿。我等着。等多久都等。”
玉佩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她的掌心跳动。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殿外的回廊上,刘彻站在那里,看着偏殿的窗户。
灯已经灭了。
她睡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但他走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五十多岁了,还会因为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而笑。
“李芷言,”他在心里说,“你说你离不开朕。朕也离不开你了。”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未央宫的夜晚,从来没有这样宁静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宁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默。
钩弋殿的灯火还亮着。那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