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像是某种赦免令，将教学楼里整个的沉闷空气瞬间撕裂，破开。

我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夏夜的闷热立刻包裹上来，却奇异地抚平了我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烦躁。昨天那些细碎的、无法解释的违和感，仿佛都被这浓稠的夜色稀释了。

我熟练地避开了主干道，拐进那条通往家属区的林荫小道。这条路连路灯都隔得很远，昏暗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柏油路面。但对我和宋岚来说，这片不见光的阴影，才是真正安全的领地。

她已经在梧桐树下等我了。

看到我来，她自然地迎上前，校服的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没有多余的寒暄，两只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彼此。指尖相触的瞬间，她的手一点点挤进我的指缝里，最后十指紧扣。

“今天累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只有我能听出的缱绻。

“嗯，还好吧。”我回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份熟悉的触感，心里最后一丝防备也卸了下来。

我们并肩走在树影婆娑的小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她时不时侧过头看我一眼，目光在昏暗中温柔得像是一汪潭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又安心的气息，我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走到巷子中段时，一盏老旧的路灯恰好在头顶亮起，惨白的光束垂直打下。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光影清晰地勾勒出我的轮廓，连书包带子的褶皱都分毫毕现。可是，就在我紧紧牵着的那只手旁边——本该属于她的位置，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斑驳的树影。

“没有影子。”

我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指尖像是被烫到一般蜷缩起来。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连带着周围聒噪的蝉鸣声都在这一瞬间变得遥远而空洞。

“怎么了？”宋岚察觉到了我的停顿，关切地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夜色中依然温柔得滴着水。

我死死盯着那片虚无的地面，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但仅仅过了两秒钟，我眼底的慌乱便被强行压了下去。

大脑深处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被拨动，迅速为我编织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是路灯的角度问题……对，光从正上方打下来，影子本来就会被压缩到脚底，看不见的。而且这条路的灯光一直忽明忽暗，肯定是我最近熬夜刷题太累了，眼睛出现了重影。

“一定是这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刺骨的凉意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我没有松开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回握住她，甚至主动往她身边靠了靠，贪恋着这份真实的陪伴感。

“没什么，”我抬起头，冲着宋岚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轻快得就像是一阵夏风，“就是觉得今天晚上的月亮挺好看的。走吧，我们回家。”

宋岚看着我，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牵着我继续向巷子深处走去。

我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重叠在一起，听起来那么真切。但，却又在某一个瞬间，安静得“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