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清允回到出租屋,推开门,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封口,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桂花树开花了,满树金黄,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林念,穿着蓝色拖鞋和灰色病号服,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膀旁边,另一个是她父亲,穿着灰色布鞋和灰色外套,头发还是白的,但腰挺得很直。两个人并排站在桂花树下,没有靠在一起,但肩膀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风一吹就会碰到。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老,不是林念的,也不是父亲的,是林念妈妈的。“她原谅我了。树也开花了。”
向清允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冰箱门上,用一枚桂花形状的磁铁压住。磁铁是以前租客留下的,她从来没有用过,今天第一次。
手机震了。陈浚铭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含混,像是刚睡醒又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陈浚铭“允儿,桂花树开花了。我看到照片了。桂花是什么味道的?”
向清允按住语音键,想了几秒,松开。
向清允“甜的,比热巧克力淡一点。”
陈浚铭回了一个字:
陈浚铭“哦。”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陈浚铭“那我明年去闻。”
向清允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浴室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青色,嘴角天然往下撇,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像在生气。她对着镜子试着把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不像笑,像抽筋。她放弃了,关掉水龙头走出浴室。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躺到床上把手放在胸口,种子的心跳很稳,和她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第三片叶子已经完全长开了,不是一毫米,是整片,金色的,和另外两片并排长在一起。她闭上眼睛看到荒原——不是灰色的,是金色的,整片荒原都在发光,像一床被太阳晒透的棉被。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感觉到无数颗种子在泥土里翻身,不是沉睡,是在等。等一个人来把它们叫醒。那个人不是她,但和她长着同一张脸。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还黑着。她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冰箱上桂花树的那张。父亲没有回复,但她知道他在看,桂花树下他站得比之前直了,肩膀打开了,下巴没有缩在领口里面。他在学着重新做人,不是因为她帮了他,是因为他自己选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里那张折了三折的纸硌着她的脸颊,纸上的字她已经可以背出来了。
向清允“妈妈,你不是最好的记忆,你是我的一切。”
她以前写这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告别,现在她知道她是在答应。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它醒了,你也是”。它醒了,她也醒了。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有六个人站在后山的老槐树下等她,有一个女人在地下五层等她,有一个父亲在地下四层等她,有一个母亲在荒原深处等她。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过。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官俊臣。
官俊臣“明天早上八点,后山。张函瑞说荒原的频率变了,不是灰色了,有颜色了。你要不要去看?”
向清允打了两个字:
向清允“去。”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明天早上八点,后山,荒原。她不知道荒原变成了什么颜色,但她知道它会很好看,因为妈妈种的东西都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