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六条河

三天后，后山。

天还没亮，向清允到的时候六个人已经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了。官俊臣靠在树干上，张桂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张函瑞闭着眼睛站在最边上，王橹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天空，左奇函抱着那本空白书，陈浚铭坐在树根上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和上一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人，但天比上一次更黑，星星比上一次更亮。

向清允从山坡上走下来，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六个人同时抬起头，她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右手手心朝上，金色的光从骨头里面透出来，不是从皮肤下面，是从更深的地方，像一盏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灯终于被人挖了出来。

向清允“今天下去不是种种子，是安葬。”

向清允“创始人的残存意识有两段，一段在上次那个地方，一段在更深处。两段都要找到，都要安葬。我一个人做不到，需要你们的频率帮我开路。”

官俊臣从树干上直起身。

官俊臣“安葬之后呢？”

向清允“荒原会开花。”

张桂源站起来，把树枝扔到一边。

张桂源“花是什么颜色的？”

向清允“不知道，妈妈说是金色的。”

张函瑞睁开眼睛。

张函瑞“你的频率变厚了，像一棵树的年轮。”

向清允“三片叶子。”

张函瑞“够了。”

王橹杰从口袋里抽出手，走到向清允面前。

王橹杰“下去之后，我们先送你去第一段那里。安葬完之后你的频率会变，第二段会更容易找到你。”

向清允“你怎么知道？”

王橹杰“因为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脏亮的时候，我的频率会跟着跳。”

左奇函翻开那本空白书，书页上出现了一行字——“六条河，汇入同一片海。”他把书合上。

左奇函“我的频率会织成一张网，把你们六个的绳子缠在一起。不会断。”

陈浚铭从树根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陈浚铭“允儿，下去之后我拉着你的手，行吗？”

向清允“行。”

陈浚铭“如果我松开了呢？”

向清允“张函瑞会听到，他会告诉你我的手在哪里。”

陈浚铭点了点头，走到向清允旁边，伸出手。她握住了，和上次一样，他的手比她的热。

向清允“开始吧。”

七个人围成一个圈，向清允站在中间，伸出右手，手心朝上。金色的光从她的骨头里透出来，把六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官俊臣第一个把手按在她的手背上，然后是张桂源，然后是张函瑞，然后是王橹杰，然后是左奇函，最后是陈浚铭。七只手叠在一起，金色的光从向清允的手心蔓延到每一只手上，像树根在泥土里蔓延。

她闭上眼睛。

意识从现实的边缘滑落。六个人的频率像六条河流从不同的方向汇入她的裂缝，官俊臣的锚点稳得像石头，张桂源的塑形柔得像水，张函瑞的共鸣细得像网，王橹杰的窃取轻得像风，左奇函的编织密得像根，陈浚铭的献祭暖得像体温。六条河流拧成一股绳子，她握着绳子往下沉。

荒原。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虚无。但她的右手在发光，金色的，比上次更亮。陈浚铭的手还拉着她的，温热的，像一个不会灭的火种。

向清允“你感觉到了吗？”

她问。

陈浚铭“嗯，这里没有风，但你的头发在飘。”

向清允“不是头发在飘，是你的频率在动。”

陈浚铭没有听懂，但他没有问。他踩在她踩过的地方，每一步都正好落在她的脚印里。

他们走了很久。荒原里没有时间，只有脚步声和心跳声。向清允的胸口越来越亮，金色的光从她的衣服下面透出来，把周围的灰色照出一圈暖意。她停下来，面前是一个熟悉的地方——上次见到光雾的那个位置。

向清允“到了，第一段在这里。”

陈浚铭松开她的手。

陈浚铭“我在这等你。”

向清允走进去，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上次那种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和她妈妈留在读取器里的光一个颜色。光雾不在，但有一段记忆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颗被冻住的星星。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一段记忆的瞬间，它碎了——不是破碎，是安葬。它变成了一束极细的光，垂直沉入荒原深处，连一丝波纹都没留下。

她的胸口亮了一下。第三片叶子，又长了一毫米。

她转身走出来。

向清允“走吧，去第二段。”

陈浚铭又拉住了她的手。

陈浚铭“这次往哪走？”

向清允“往下，更深处。”

他们继续走。荒原的颜色从灰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黑色。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像踩在灰烬上。陈浚铭的手还在，温热的，像一个不会灭的火种。

陈浚铭“允儿，还有多远？”

向清允“不知道，但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