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清允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把那颗金色的光珠从手心里“取”出来——不是真的取,是让它浮在手掌上方。它比在荒原里的时候小了一圈,但更亮了,像一颗缩小版的太阳。她把它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上面,光珠里的金色光芒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缓慢而稳定。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光线的变化从心跳变成了呼吸,从呼吸变成了某种更慢的、像潮汐一样的东西。它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回应她,但她知道它在等她——不是等她做什么,是等时间过去,等它自己长大。
向清允拉上窗帘,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不到三分钟就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不是陈奕恒那种均匀的三下,是很轻的、犹豫的、敲一下停一下再敲一下的那种,像门外的人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来。向清允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二分,她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精神还好。
她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
他比她矮一点,肩膀不宽,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头发是深棕色的,软塌塌地搭在额前。他的五官偏柔和,眉眼之间的距离比普通人宽一些,让他看起来总像在发呆。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陈奕恒那种随手拿着的,是真的在看的——书页间夹着一支笔,书脊上的折痕说明这本书已经被翻过很多遍。
左奇函“你是向清允?”
他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温柔,像怕吵醒谁。
向清允“你是谁?”
左奇函“左奇函。”
左奇函“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向清允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向清允“谁告诉你我住这里的?”
左奇函“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查的。我在档案馆的旧档案里找到了你的登记地址。”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左奇函“你放心,那份档案只有我能看到,我用了一点小手段。”
向清允的手指在口袋里握住了折叠刀的刀柄,不是要拿出来,是要确认它在那里。
向清允“你要我帮什么忙?”
左奇函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翻到夹着笔的那一页。那是一张照片——不是打印出来的,是手绘的,用水彩画的。画面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一片灰色的荒原上,长发被风吹起来,和向清允在官俊臣梦里出现的样子一模一样。但这不是官俊臣画的,笔触不一样,官俊臣的画更写实,这张画更温柔,像一个人在心里描摹了无数次才落到纸上的。
左奇函“这是我妈妈,”
左奇函“她在我六岁的时候失踪了。所有人都说她已经死了,但我能感觉到她没有。她只是去了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向清允,
左奇函“你的工作不是安葬被遗忘的记忆吗?我妈妈的记忆没有被遗忘——我没有忘,我爸爸也没有忘。但她的记忆不见了,像被人从这个世界里拿走了。你能不能帮我找回来?”
向清允看着那张水彩画,没有说话。她见过这个背影,不是在梦里,是在妈妈的记忆里——温若涵,父亲第二任妻子,左奇函的生母。妈妈留下的记忆碎片里有一段关于她的画面:一个年轻女人在父亲实验室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没有进去,转身走了。长发被风吹起来,和这张画一模一样。
向清允“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左奇函“温若涵。”
向清允沉默了两秒。
向清允“进来。”
左奇函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向清允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床边坐下,和他面对面。
向清允“你妈妈没有失踪,她只是把你的记忆改写了。”
左奇函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抖,但停得不太自然。
左奇函“什么意思?”
向清允“你父亲结过三次婚。第一次是和沈若清,生下了张桂源。第二次是和温若涵——你妈妈,生下了你。第三次是和我的妈妈,生下了我。”
向清允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家族档案,
向清允“沈若清离开的原因是因为张桂源脑子里有一颗执念的种子。你妈妈离开的原因不一样——她发现你父亲在做记忆实验,她无法接受,但她也没有能力阻止。所以她选择删掉自己的记忆,离开你们。”
左奇函把水杯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处理每一个动作的分解步骤。
左奇函“她不是失踪,是她自己走的?”
向清允“对,她不想让你记住她,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母亲,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能力——记忆编织——在你身上觉醒了,你用你的能力在潜意识里保留了那些被删除的画面。比如你画的这张背影——那不是你亲眼看到的,是你从被删除的记忆碎片里重新编织出来的。”
左奇函“她有什么能力?”
向清允“她不是异能者,但她有一种天生的、能把记忆‘美化’的能力。你父亲的记录里说她能让一段痛苦的记忆变得不那么痛,不是删除,是编织。她把这个能力传给了你。”
左奇函的手从书脊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他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样陌生的东西。
左奇函“所以我没有疯,我一直以为我疯了,因为我记得一些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向清允“你没有疯。你只是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强大。”
左奇函抬起头看着向清允,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左奇函“你能帮我找到她吗?她现在在哪里?”
向清允沉默了几秒。
向清允“她不在了,你爸爸的记录里说,她删除自己的记忆之后,身体在三个月内就崩溃了。记忆和身体是连在一起的,强行删除全部记忆,等于杀死了自己。”
左奇函没有哭。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但他的眼眶红得像要出血。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手指在书脊上反复摩挲,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开关的人。
左奇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
向清允“因为她爱你。”
向清允“她怕你看到她变成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她怕你恨她,她宁愿你不记得她,也不要你恨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台上的金色光珠一明一暗地闪着光,像一颗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像一个人的呼吸,像温若涵在删除自己记忆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她坐在左奇函的床边,看着他睡觉的脸,看了一整夜,然后在天亮的时候站起来,走出了他的生命。
左奇函“我能做什么?”
左奇函终于开口。
向清允“帮我看着张桂源,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他现在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正在和他说话,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声音哪个是它的,你能编织记忆,你能不能给他编一个安全的幻境?一个那个声音进不去的地方。”
左奇函想了想,
左奇函“可以,但我需要他信任我,他不认识我。”
向清允“他不认识你,但他知道你,他昨天刚知道自己有一个弟弟,他会见你的。”
左奇函点了点头,站起来。
左奇函“还有一件事。”
向清允“什么?”
左奇函“你刚才说你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我是他弟弟,那我们也是兄妹。”
向清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
向清允“对。”
左奇函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下来。
左奇函“向清允。”
向清允“嗯。”
左奇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虽然我不想知道。”
他走了,门关上,向清允站在窗边,看着那颗金色的光珠 它还在闪,一明一暗,像永远不会停。她想起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活着,你在笑,你在爱。”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在笑,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在爱,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在,她还在这里,这大概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