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消息:
匿名“后山小树林,今晚八点,那个人会出现。”
向清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你确定吗”。那个号码的情报从来不需要确认,他说会出现,就一定会出现。
她晚上七点五十到了后山。小树林没有灯,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剩下一层很淡的灰白色铺在树梢上。她站在上次进入荒原的那棵老槐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摩擦着折叠刀的刀柄,不是紧张,是习惯。
八点过了。没有人来。八点零五分。八点十分。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从远处走来的,是从树林深处出来的,脚步很重,像是一个人在拖着身体往前走。向清允转过身。
一个身影从树影里跌了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摔出来的。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腰。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年轻,纯粹,眼睛很大,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是陈浚铭。他的白色T恤被血浸透了大半,腰侧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涌,顺着手指滴到地上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黏腻的声音。
向清允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按住他的伤口。
向清允“谁干的?”
陈浚铭抬起头看着她,那双被血丝爬满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迷路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灯。他笑了,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动了伤口,让他笑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但他还是在笑。
陈浚铭“我又忘了你叫什么,”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陈浚铭“但我知道你会来。”
向清允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掌心里全是他的血,温热的,黏的,带着铁锈味。
向清允“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
陈浚铭“不用。”
陈浚铭摇头,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但力气很小,像是连握紧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陈浚铭“你听我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向清允“你有,闭嘴。”
陈浚铭“我用了第四次献祭。”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陈浚铭“这次代价比之前都大,我不只是忘了你的名字,我忘了我自己。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向清允“那你怎么知道来这里?”
陈浚铭“因为我的手自己带我来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是刀伤,是指甲抠出来的,血迹已经干了,
陈浚铭“我在献祭之前,在自己手心里写了几个字。‘后山,等她。’”
向清允看着那道划痕,手指微微收紧。她的指甲掐进了他的伤口边缘,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皱眉。
向清允“你献祭了什么?”
陈浚铭“我把执念留在我脑子里的那段记忆献祭了。”
陈浚铭“执念需要一个人来接近你,它选了很多人,但都不成功,我是备选,它在我脑子里也留了一段记忆,只是从来没有激活过。”
向清允“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浚铭“我早就知道,我的能力是献祭,我可以献祭掉自己的任何一段记忆,有一天我试着去献祭那段‘它’的记忆,发现献不掉——那段记忆不是我自己的,是它硬塞给我的,不属于我,所以我不能献祭。”
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
陈浚铭“但我可以献祭掉我自己和那段记忆之间的所有连接。代价是,我会忘记所有和‘执念’有关的事,包括我自己的过去。”
向清允沉默了,她看着他的伤口,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了,不是因为止住了,是因为流得差不多了。
向清允“你为什么这么做?”
陈浚铭“因为它之前选的那个人失败了,它需要一个新的人来接近你。”
陈浚铭“它选了很多人,有的能看到未来,执念控制不了他;有的能编织幻境,执念一靠近就会被识破;还有的能锁定真实,执念根本进不去。最后它发现,唯一能用的,是我。”
向清允“你没有让它用。”
陈浚铭“对,我把路断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陈浚铭“它进不来了。”
向清允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出声,就那么无声地从眼眶里滑出来,滴在他的T恤上,和血混在一起。
陈浚铭“你哭什么?”
陈浚铭看着她的脸,眼睛里有一种孩子般的好奇
陈浚铭“我没事,我就是会忘了很多事。但我不在乎,我本来就不记得什么重要的事。”
向清允“你记得你妈妈吗?”
陈浚铭“不记得,第一次献祭就忘了。”
向清允“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陈浚铭“现在记得,但睡一觉可能就忘了。”
向清允“那你怕吗?”
陈浚铭想了想。
陈浚铭“怕,但怕的不是忘记,是没有人告诉我。如果你能一直告诉我,我就不怕。”
向清允说不出话来。
陈浚铭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快要睡着了。
陈浚铭“向清允,”
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她的名字,没有忘,
陈浚铭“我能叫你允儿吗?”
向清允“能。”
陈浚铭“允儿,如果我明天醒来不认识你,你能不能重新告诉我一遍?”
向清允“能。”
陈浚铭“每天一遍?”
向清允“每天一遍。”
陈浚铭笑了,这一次的笑没有牵动伤口,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安静得像月光。
向清允拿出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向清允“派车来后山,陈浚铭受伤了,要快。”
对方秒回:
匿名“已经在路上了。”
她放下手机,低头看着陈浚铭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但还在。
向清允“别死。”
他像是听到了,嘴角又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