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于岁岁
Author: 女明鑫

岁岁的后事，于永义亲手操办。

他压下了社团所有事务，压下江湖所有纷争，遣散所有随从，独自一人，替她擦身、替她更衣、替她收拾好这短暂又破败的一生。

他没有办葬礼，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干净了一辈子，最后因他落得满身血色、一身污名，他舍不得让旁人指指点点，舍不得让她死后还要沾染半分闲话。

一方素白棺木，一捧清冷白花，他把所有喧嚣隔绝在外，只留自己，陪着她最后一程。

棺木合上的那一刻，于永义站在空荡的灵堂里，脊背彻底垮塌。

从此世间，再无于岁岁。

再无那个干净执拗、爱恨分明、曾满心爱过他、最后被他亲手逼死的小姑娘。

安顿好一切，他换了一身素净的黑衣，褪去了所有黑道戾气、所有掌权者的凌厉，一身死寂，孤身一人，去往岁岁的家。

那是他曾经满怀赤诚、郑重许诺护她一生的地方，是他这辈子，唯一敢许诺未来、也唯一彻底辜负的地方。

小区楼道依旧安静温柔，是岁岁从小长大的、干干净净的人间烟火，和他满身阴暗的世界格格不入。

站在熟悉的防盗门前，于永义抬手，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叩门。

短短两个月。

不过两个月前，他站在这里，挺拔沉稳，目光恳切，对着屋内慈祥的二老，一字一句立下最重的诺言。

「叔叔阿姨，我于永义此生护岁岁周全，绝不让她受一点苦、一点险，我用命保证，护她岁岁平安。」

那时二老笑得温和，真心实意地放心，把捧在心尖二十多年的女儿，妥稳妥稳交到了他手里。

他们信他。

全然信任。

可他，亲手毁了这份信任，亲手葬送了他们的宝贝女儿。

良久，他指尖颤抖，轻轻叩响门板。

开门的是岁岁母亲。

阿姨眉眼温柔，还带着往日和善的笑意，看到门口的于永义，下意识开口，语气亲昵又温和：“永义？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岁岁呢？你们好久没回来了，阿姨还炖了你们俩爱吃的汤……”

话音未落，阿姨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

她看清了他眼底死寂的猩红、满身化不开的灰暗、空洞麻木的眼神，看清了他一身素黑、毫无生气的模样。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阿姨的声音微微发颤：“……怎么了？岁岁呢？我的岁岁呢？”

屋内的岁岁父亲闻声走出，看到门口状态诡异的于永义，心头也是猛地一沉，脸色瞬间肃穆凝重。

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窒息。

于永义站在门口，喉咙干涩得发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他抬眼，看着眼前两位和蔼苍老的长辈，看着他们眼底骤然升起的惶恐与不安，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门槛外。

堂堂于永义，纵横江湖半生，刀架脖颈不曾低头，血溅满身不曾屈膝。

此刻，跪在一对普通父母面前，脊背佝偻，头颅沉重，卑微到尘埃里，狼狈得一无所有。

“叔叔……阿姨……”

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碎骨的愧疚。

二老瞬间慌了，岁岁母亲连忙上前想要扶他，眼眶已经红了：“孩子，你快起来！好好的跪什么？到底出什么事了？岁岁呢？你说话啊！我的岁岁呢！”

“我对不起你们。”

于永义死死跪在地上，头颅深深低下，额头几乎抵住冰凉的地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浸湿了脚下的地砖。

“我对不起岁岁……我对不起你们……我失信了……我彻底失信了……”

一句道歉，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客厅。

岁岁父亲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嗓音发抖：“你……你说什么？什么失信？岁岁到底怎么了？！”

“两个月。”

于永义抬眼，眼底血泪模糊，看着骤然慌乱崩溃的二老，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两个月前，我跟你们保证，护她一生平安，绝不让她出事，绝不让她受半点危险。”

“你们把最干净、最乖巧、最宝贝的女儿交给我。”

“是我没用……是我罪孽深重……是我自私偏执……”

“短短两个月……我把你们的岁岁……弄丢了。”

“她没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毁天灭地的重量。

“轰隆——”

岁岁母亲瞬间浑身脱力，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脸色血色尽褪，嘴唇惨白，不敢置信地摇头，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你胡说……你骗人！”

“我的岁岁好好的！她那么乖、那么健康！怎么会没了！”

“你骗人！你是不是跟岁岁吵架了？是不是闹别扭了？你故意骗我们对不对！”

阿姨崩溃大哭，声音嘶哑凄厉，平日里温柔端庄的人，此刻被突如其来的噩耗砸得彻底失态。

岁岁父亲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眼底通红，强压着翻涌的悲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于永义，一字一顿地质问：

“于永义！你告诉我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们保证的！你说以命护她！你说一生安稳！”

“我们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平安安！你连这点最基本的承诺都守不住？！”

“是我的错。”

于永义全盘承接下所有的指责、所有的恨意，不躲、不辩、不逃。

“所有一切，全是我的错。”

“是我的私人恩怨牵扯到她，是我的%#罪孽连累了她，是我自私囚禁她，是我让她日日煎熬、生不如死。”

“她这辈子干干净净、堂堂正正，从未害过任何人。”

“唯独遇见我，毁了清白，毁了人生，毁了性命。”

“我答应你们护她周全。”

“我没做到。”

“我答应你们给她安稳。”

“我给了她整整两个月的地狱。”

岁岁母亲哭得浑身抽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颤抖着伸出手，却连碰都不想碰他，声音破碎绝望：

“我们当初……我们当初本来舍不得她远走……是你！是你信誓旦旦跟我们保证！是你让我们放心！”

“我们把女儿托付给你，是让你疼她、护她、爱她！不是让你害死她的！”

“我的岁岁才二十出头……她还那么小……她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她怎么就没了……我的女儿怎么就没了啊……！”

老人的哭声撕心裂肺，每一句控诉，都狠狠凌迟着于永义的骨头血肉。

他无话可说。

百死难辞其咎。

岁岁父亲红着眼眶，压着巨大的悲痛，哑声追问：“她怎么走的？！你告诉我们！我们的女儿，到底是怎么走的？！”

于永义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疯狂坠落，喉咙滚动，字字皆血：

“是我逼的。”

“是我把她逼到绝路。”

“她熬不住了……她太累了……她不想再受折磨……”

“她是自己走的……是我亲手……毁了她最后一条生路。”

他不敢细说戒断的折磨、囚禁的窒息、日夜的拉扯。

他不敢告诉两位白发人，他们的宝贝女儿最后两个月，活得有多肮脏、有多痛苦、有多绝望。

他不配替她复述苦难。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换不回你们的女儿，填不上你们一辈子的遗憾。”

“我没有脸面见你们。”

“我这辈子，欠岁岁一条命，欠你们二老一生安稳。”

于永义抬起通红空洞的眼，望着悲痛欲绝的二老，立下这辈子最后、也是最沉重的誓言。

“从今往后，我于永义的命，归你们，归岁岁。”

“你们二老的余生养老、病痛、所有开销，我全权承担，终身负责。”

“你们想骂我、想打我、想恨我、想让我偿命，我全都认。”

“我不求你们原谅。”

“我这辈子，不配被原谅。”

岁岁父亲闭了闭眼，老泪纵横，满心的悲痛、愤怒、绝望，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的、疲惫的叹息。

“我们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补偿。”

“我们只要我们的女儿……可我们的女儿，回不来了……”

“于永义，你记住。”

“我女儿干干净净一辈子，真心待你、真心爱你。”

“是你，亲手葬送了她的一切。”

“你这辈子，永生永世，都欠她的。”

“你一辈子，都赎罪不清。”

这一句话，成了钉死于永义余生的最终判词。

一辈子欠她。

一辈子赎罪不清。

他依旧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满屋岁岁从小到大的照片岁岁的后事，于永义亲手操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