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夏,蝉鸣聒噪得人耳根子发疼。林晚刚拎着装满行李的网兜踏进纺织厂家属院的大门,后领就被人一把拽住。
回头就看见她婶子王翠花那张堆满笑的脸,鬓角别着的大红花晃得她眼睛发花,“哎哟我的乖乖,可算等着你回来了!快,赶紧把东西放家里换身新衣裳,李婶家那边都等急了!”
林晚愣了愣,指尖还沾着坐了三天绿皮火车蹭到的煤灰,“婶,我这刚下车,什么事这么急?”
“还能有什么事!”王翠花伸手就接过她手里的网兜,另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家里走,脚步快得带风,“你哥托人给你找的好亲事!对方可是北边军区的首长,今年才二十八,前途无量!人家难得回咱们这边休探亲假,就抽出一下午的空见你,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林晚脚步骤然停住,差点把身后的王翠花撞个趔趄。“首长?婶你没开玩笑吧?我就是个刚下乡回来还没找着工作的知青,人家能看得上我?”
她可是听说过北边军区那位陆首长的名号,听说去年边境执行任务,他一个人带着一个班端了对方整个哨点,回来直接破格升的团长,性子冷得像块冰,平时连手下的兵见了他都不敢大声喘气。
这种人物,怎么可能来跟她相亲?
“胡说什么呢!”王翠花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力气大得差点把她戳个跟头,“你这模样生得俊,又读过高中,哪点配不上他?我可告诉你,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你可不许给我耍性子搞砸了!”
林晚还想再说什么,已经被王翠花一路拽回了家,按在椅子上就往她手里塞了件新的的确良衬衫,是前阵子她婶子给堂妹做的,还没上身过。“赶紧换上,把脸洗干净梳个头,人家就在巷子口的国营茶馆等着呢,迟到了不礼貌。”
十分钟后,林晚被王翠花一路推着出了门,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她脚都还软着。
茶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军绿色常服的男人,脊背挺得笔直,侧脸轮廓利落得像刀刻出来的,指节分明的手握着个白瓷缸,杯沿碰都没碰一下。
应该就是他了。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还没等开口,男人先抬了眼。
那眼神冷得很,像结了冰的湖面,扫过来的时候林晚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凉意,她咽了咽口水,小声开口:“您好,我是林晚。”
男人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
接下来的十分钟,整个茶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的声音。林晚抠着裤缝,头都快埋到胸口了,对面的男人一句话都没说,就只是坐着,周身的气压低得快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她就说这亲事铁定成不了。就这气氛,人都能被冻僵,哪有半分相亲的样子。
林晚想着等会儿回去怎么跟她婶子交代,实在不行就说她配不上人家,反正人首长也肯定看不上她。
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说先走,对面的男人终于动了。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方巾,推到她面前。
林晚愣了愣,抬头看他。
男人的耳尖好像有点红,下颌线绷得死紧,声线冷得像裹了冰碴,“拿着。”
“啊?”林晚没敢动,“这是什么?”
男人没解释,只是把方巾又往她这边推了推,骨节分明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我的津贴,攒了三年。”
林晚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懵了。
津贴?三年的?给她?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首长,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能要!”
男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像座山,阴影几乎把林晚整个人都罩住。他垂眸看着她,眼神深邃得看不清情绪,“我对你很满意。”
林晚整个人都傻了,站在那里连话都不会说了。满意?哪方面满意?他们总共就说了两句话啊!
她反应过来,慌忙把方巾往回推,“不行不行首长,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而且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王翠花的声音,好像是跟街坊打招呼,眼看就要进来了。林晚急得不行,转身就想从后门走,她可不想被她婶子撞见这阵仗,到时候更说不清了。
她刚跑出去两步,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男人的掌心滚烫,力道却很轻,没捏疼她。林晚回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看见他耳尖的红又深了几个度,喉结滚了滚,声线绷得更紧,“你不用急着答复,我还有一周假,我等你想清楚。”
林晚挣了两下没挣开,急得脸都红了,“不是,首长你先松手,我真的觉得我们不合适——”
“合不合适,相处了才知道。”男人打断她的话,另一只手把那个装着津贴的方巾塞进她的布包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东西你先拿着,要是不同意,你到时候再还给我。”
说完他松了手,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冷得掉冰碴的样子,只是耳尖的红还没褪下去。“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天我再来找你。”
没等林晚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大步走了,军绿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布包里露出来的军绿色方巾角,又摸了摸手腕上还残留的温度,整个人都懵了。
这叫什么事啊?她就是来相个亲,怎么就把人三年的津贴给拿了?
正站在那儿发呆,身后突然传来王翠花的声音,“晚晚?你站这儿干什么呢?陆首长人呢?你们聊得怎么样啊?”
林晚吓得一哆嗦,伸手死死按住布包里的方巾,回头看着满脸堆笑的王翠花,舌头都快打结了。
她总不能说,人首长对她挺满意,还把三年的津贴都塞给她,说明天还要来找她吧?
王翠花见她脸色不对,凑过来就往她布包里瞅,“你这兜里揣的什么啊?鼓鼓囊囊的?是不是陆首长给你的见面礼?哎哟我就说这亲事准成——”
林晚往后躲了一下,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男人攥着她手腕时的温度,还有他耳尖泛红的样子,跟传说中那个冷得掉冰碴的首长,根本就判若两人。
她怎么也想不通,她到底哪点入了这位大人物的眼。
而她不知道的是,刚才陆铮走出巷子转了个弯,靠在墙根处,攥了攥刚才碰过她手背的手指,喉结又滚了滚。
旁边跟着他来的警卫员小周看得眼睛都直了,他跟了团长三年,从来没见过团长这副样子,耳尖红得都快要滴血了。
“团、团长,你刚才怎么把三年的津贴都给人家姑娘了?那不是你攒着准备给你娘治病的吗?”
陆铮瞥了他一眼,又往巷子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声线难得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治病不急,媳妇比较重要。”
小周整个人都傻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刚才没听错吧?他们那个冷得连母蚊子都不敢靠近的团长,竟然说媳妇比较重要?
而巷子口的林晚,还在对着王翠花的追问头疼,她摸了摸布包里沉甸甸的方巾,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明天他真的会来?
她要不要现在就收拾东西回乡下躲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