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侯府后巷飘着点碎雪,沈明薇蹲在泥地里,指尖沾着湿冷的泥,正对着半块被踩得稀烂的桂花糕流口水。
巷口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两个穿青绸袄的小丫鬟踩着脏水走过来,看见她这幅模样,对视一眼都笑出了声。
丫鬟春桃哟,这不是我们三小姐吗,又在这儿捡垃圾吃呢?
春桃说着抬脚就踹向那半块桂花糕,泥点子溅了沈明薇一脸。
沈明薇像是没反应过来,歪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就去抓春桃的裙角,指尖的泥蹭得崭新的青绸上脏了一大片。
丫鬟秋菊反了你了!傻子也敢撒野?
秋扬手就要扇她的脸,手腕刚抬到半空,巷口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几人同时转头看过去,只见玄色衣袍的男人靠在斑驳的灰墙上,胸口插着一支白羽箭,黑沉沉的眸子扫过来时,秋菊的手“哐当”就僵在了半空。
春桃那、那是什么人?看着不像好人啊……
春桃的声音都在抖,拽着秋菊的袖子就往后缩。那男人周身的杀气重得像结了冰,胸口的血顺着衣料往下滴,在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秋菊管他是什么人,万一死在咱们侯府附近,咱们还要受牵连!快跑!
两个丫鬟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巷子里只剩沈明薇和那个受了伤的男人。她仍旧歪着脑袋,眼神懵懂地爬过去,伸手戳了戳男人紧绷的小臂。
男人的眉头瞬间皱得死紧,搭在腰侧佩剑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沈明薇像是没感觉到他的杀意,嘿嘿笑着把手里攒了半天的、沾了泥的糖块递到他面前。
沈明薇甜,给你吃。
男人垂眸看了眼她手心脏兮兮的糖块,又抬眼看向她的脸。少女的脸颊上沾着泥点,鼻尖冻得通红,眼神清澈得像个不懂事的孩童,可刚才那两个丫鬟跑了之后,她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冷意,是他的错觉?
萧玦你是谁?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胸口的箭伤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刚才突围的时候中了软骨散,现在半分内力都提不起来。
沈明薇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他的话,把糖块往他嘴边又递了递,另一只手没轻没重地就去碰他胸口的箭。
沈明薇流血了,呼呼就不疼了。
“嘶——”萧玦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可眼前的少女像是不知道疼,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嘴角的梨涡浅得很。
巷口又传来脚步声,像是侯府的人找过来了。
侯府管事三小姐?你又跑哪儿去了!夫人都等急了,今儿个太子殿下过来商议和大小姐的婚事,你可别凑上前去冲撞了贵人!
管事的声音越来越近,萧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太子?他今日遇刺,本就和东宫脱不了干系,若是被太子的人发现他在这儿,今日怕是真要交代在这了。
他刚想抬手把眼前的少女打晕,手腕却忽然被她拉住。沈明薇力气大得惊人,拽着他就往巷子里堆着的柴火堆后面塞,还顺手抓了两把烂菜叶盖在他身上。
沈明薇躲猫猫,看不见。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说完转身就跑向巷口,正好撞上过来找她的管事。
管事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要是被夫人知道你又在外面疯,仔细你的皮!
管事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府里走,沈明薇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往柴火堆的方向看了一眼。
柴火堆的缝隙里,萧玦黑沉沉的眸子正盯着她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她塞到他手里的那枚糖块,糖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沾了点泥,却还带着点少女手心的温度。
刚才她拽他的时候,指尖明明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还有指缝里那点几乎闻不到的墨香,侯府的痴傻庶女,怎么会碰笔墨?
沈明薇被管事拽着进了府,刚走到垂花门,就看见穿着一身桃花色罗裙的沈明瑶站在台阶上,头上的金步摇晃得人眼晕,看见她过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沈明瑶妹妹这是又去哪儿疯了?一身的泥,今日太子哥哥在府里,你这幅样子出去,是想丢我们侯府的脸吗?
沈明薇低着头抠手指,嘿嘿笑了两声,眼神扫过沈明瑶头上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那是她生母的嫁妆,当年沈明瑶生母害死她娘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支步摇抢过去给了沈明瑶。
沈明瑶跟你说话呢,傻子就是傻子,上不得台面。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和太子哥哥的婚期定在下个月,你原先和太子哥哥的婚约,母亲说了,你一个痴傻儿,配不上太子哥哥,以后就别再痴心妄想了。
沈明薇还是笑着,头埋得低低的,没人看见她眼底的冰碴子。
痴心妄想?她七岁那年就知道太子是个草包,当时哭着喊着要退婚,被他们当成傻子发了疯,现在倒是把这个破婚约当成宝贝一样抢过去,还特意来她面前耀武扬威。
她刚要开口装傻,前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
管家大小姐!不好了!摄政王殿下忽然驾临府中,说是、说是要找什么人!
沈明瑶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语气都激动了起来。
沈明瑶摄政王殿下?他怎么会来咱们侯府?快,快带我过去!
她说着就往前厅跑,连看都没再看沈明薇一眼。
沈明薇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捻了捻刚才从萧玦袖口蹭下来的、玄色衣料上的暗纹——那是只有摄政王萧玦的亲卫营才有的特制衣料,刚才在后巷的那个男人,居然是萧玦。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低哑的男声,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萧玦三小姐,手里的糖,还打算给我吗?
沈明薇的后背瞬间僵住,慢慢转过头,只见萧玦站在垂花门的阴影里,胸口的箭已经被拔了,裹着干净的白布,身上换了一身绣着四爪蟒纹的玄色朝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