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又梦见自己杀了她。
三百年来,同样的梦魇如附骨之疽,从未失约。
“师父……”
她总是这样唤他,在梦里,在每一个梦里。
然后他会惊醒。
这一次,他是在一片荒芜的冰原上醒来。这里是妖魔两界的交界,六合八荒的弃地,连星光都吝于照耀。他躺在一块黑色的巨石上,身下是万年不化的寒冰,可他的身体却烫得像一块火炭准确地说,是左臂内侧那块疤痕,正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灼痛着。
绝情池水的疤痕。
他挽起破损的衣袖,借着天际微弱的极光看着它。它像一只猩红的眼睛,嵌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日夜不停地提醒他:你亲手杀了你最爱的人。
他从一开始的痛不欲生,到后来的麻木承受,再到如今的……
感激。
是的,感激。
这痛是他与她之间仅存的联系了。如果哪一天它不疼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世上。
他站起身来,身形微微一晃。三百年的流浪,让昔日纤尘不染的长留上仙,如今看起来更像一具行尸走肉的游魂。长发未经打理,散乱地垂落在身后,那身白衣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染了不知哪界的风霜与尘土。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小骨……”
他习惯性地低唤这个名字,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他向南方走去。那里是人界的方向,也是奈何桥的所在。这些年,他常去那里买醉。凡间的酒浇不了仙人的愁,可是,他唯有借酒方能暂得片刻混沌,在迷蒙梦境里重回绝情殿,漫天花雨中,她仍会拽着他的衣袖,撒娇耍赖着唤他“师父”。
桥头有一间破旧的酒肆,老板娘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据说谁的钱都赚,不管是人是鬼。白子画不知道自己的钱哪来的,可能是三百年前遗落在袖中的几块碎银子,总之永远用不完,就像他的命一样。
他在老位置上坐下,老板娘熟练地端上一坛烈酒。他拍开泥封,仰头灌下。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烧灼着空了三百年之久的胃。他闭上眼,等待醉意来袭。
周围的一切喧嚣都远去了。他在意识模糊的边界,小心翼翼地构筑那个画面。
绝情殿。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暖暖的。他坐在案前批阅卷宗,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门外探进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脸上是讨好的笑容。
“师父~”
她拽住他的袖子,轻轻摇晃。
“你就尝一口嘛,这是小骨新学的,糖宝都说好吃。”
在梦里,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在梦里,他没有推开她。
她笑嘻嘻地把碟子放在案上,然后顺势赖在他身边不走。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说今日又学了什么新法术,说糖宝又偷吃了厨房里多少点心,说霓漫天今天又找她麻烦但她大度没有计较。那些话又细又碎,像阳光下的微尘,飘在绝情殿的空气里,亮闪闪的。
那是他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日子。
可梦醒时分,他又一次肝肠寸断……他时常陷入无尽的假设:如果他当初能多顾及她一份,在她决心盗取神器时察觉,在她被遣送蛮荒前阻拦,在糖宝遇害前及时赶到……一切,是否就会不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也许是刚才那个梦太真了,真到他几乎闻到了她身上的异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蚀骨的思念与悔恨如藤蔓缠绕,将他越缚越紧,几乎透不过气来。他总忍不住去想,倘若小骨不曾与异朽阁立下那道契约,哪怕身死,她也终能轮回转世,他也能尚存一丝念想。哪怕生生世世不相见,他至少知道她还活着。可如今……竟是连画饼充饥,都无处下笔。
她当真……就这般恨他么?
白子画放下酒碗,掐指算了算时日。下月中旬,是师父衍道的忌辰。三百年了,他每一年都回去。不是为了见谁,不是因为那里还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东西。
只是因为衍道教养了他,这是他为数不多还能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