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从椒房殿回来的那天晚上,李诗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害怕,是不踏实。
她躺在偏殿的床上,看着头顶的横梁,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公孙敬声的案子暂时稳住了,阳石公主暂时安全了,卫子夫笑了,刘彻说“嗯”——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巫蛊之祸的根,不是公孙敬声,不是阳石公主,是人心。是那些在暗处磨刀的人,是那些等着太子犯错的人,是那些巴不得天下大乱好从中渔利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还有一件事,她谁都不敢说。
她是胎穿的。她从一千多年后来的。她知道历史,知道巫蛊之祸的结局,知道刘彻晚年的悔恨,知道卫子夫和太子的死。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隐瞒自己的来历,只说“从天上来”,不说“从后来来”。但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了呢?
如果有一天,刘彻问她:“你到底是谁?”
她要怎么回答?
如果有一天,她的身份暴露了,朝堂上那些恨她的人拿这个做文章,说她来历不明、居心叵测、是妖女、是祸水——她能怎么办?
她的手攥紧了被角。
“穿帮”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从来的第一天就扎在那里。
她想家了。想父皇,想母后,想皇爷爷,想姐姐妹妹。想在大唐的皇宫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日子。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哭有什么用。
明天还有事要做。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脑子里那锅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
两个宫女听到动静赶紧进来,看到她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头发随便拢在脑后,正坐在铜镜前发呆。
“姑娘,您起得真早。”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说。
李诗年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睡不着。”
宫女没有再问,端来热水给她洗漱。李诗年洗完脸,从袖中——灵泉空间里——取出瓷瓶,倒了一滴灵泉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水珠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十五岁的脸,白皙如玉,眉眼如画。但她今天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是没睡好的痕迹。
“走吧。”她站起来。
“姑娘去哪?”
“找陛下。”
刘彻在宣室殿。
天才蒙蒙亮,宣室殿的烛火还亮着,刘彻已经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了。他换了常服,一袭深灰色的深衣,没有戴冕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几缕白发从发簪边漏出来,在烛火下闪着银光。
内侍通报说李姑娘求见的时候,刘彻抬起头,看了一眼殿门口。
晨光中,李诗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站在殿门口。她的脸很小,在晨光中白得几乎透明,但她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进来。”他说。
李诗年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福了福身。“陛下早安。”
刘彻看着她。“没睡好?”
李诗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她摸了摸自己的眼底,苦笑了一下。“有一点。”
刘彻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为什么?”
李诗年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想说“只是不习惯”,想说“换了地方睡不着”。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骗他。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不想骗他。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臣女害怕。”
刘彻的目光微微一动。“怕什么?”
李诗年走到他面前,在他脚边蹲了下来。她仰面看着他,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像一个小孩子仰望着大人。
“臣女怕有一天,有人会发现臣女是谁,然后拿这个来害臣女。臣女怕有人说臣女是妖女、是祸水、是来害陛下的。臣女怕……”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
“臣女怕前朝的人和大臣勾结在一起,把臣女赶走。”
她没有说“穿帮”这两个字。她说的是“有人会发现臣女是谁”。这已经是最接近真相的说法了,再近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刘彻低头看着她。
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蹲在他脚边,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仰面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这一刻她不像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少女,不像那个拽他袖子、抱他、亲他的少女,她像一个——孩子。一个害怕的孩子。
他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
他的手很大,很厚,掌心有厚厚的茧,但很温暖。他的手指轻轻覆在她的发顶,像一座山压下来,又像一片云落下来。
“朕在这里。”他说。
只有四个字。
但李诗年听出了这四个字下面的千言万语——朕在,没人能动你。朕在,没人能赶你走。朕在,你不用怕。
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使劲忍着,忍得鼻尖都红了,但眼泪还是没忍住,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
刘彻看到了。
他的手从她的头顶滑到她的脸颊,粗糙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把那滴泪抹掉了。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多大的人了,还哭。”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的温柔。
李诗年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在笑。
“陛下,臣女还有一个怕。”
“说。”
“臣女怕以后,万一有人从后面……”她差点说“从后面穿越”,赶紧改口,“万一有人从后面来,冒充臣女,说臣女是假的,说臣女是来害陛下的。万一有人和前朝的人勾结在一起,说臣女来历不明,要陛下把臣女赶走。”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她的手指嵌在他的指缝间,紧紧攥着。
“陛下,臣女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这句话,是真的。
她回不去了。她是从一千多年后来的,她不知道回去的路。就算知道,她也不想回去。她在这里有要做的事,有要救的人,有要陪的人。
但她需要一个家。一个容身之处。一个可以说“我回来了”的地方。
刘彻看着她握住自己手的那双小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卫子夫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紧张,害怕,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勇敢。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像是把一件珍贵的东西锁进了保险箱。
“李诗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她的心里,“朕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李诗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火的光,不是晨光,是另一种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看到过的光。
那种光,叫承诺。
她忽然觉得浑身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踏实了。那种从天上掉下来之后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落在一个温暖的、安全的、不会伤害她的地方。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她的手还在他的掌心里。她蹲在他脚边,头慢慢靠上了他的膝盖。
“陛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一根羽毛在风中飘,“臣女能不能……在这里睡一会儿?”
刘彻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微微颤着,像两只蝴蝶在花间休息。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像是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保持不动。
宣室殿里很安静。烛火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奏章堆在御案上,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经干了。
李诗年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匀。她的头靠在他的膝盖上,整个人蜷缩在他脚边,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她睡着了。
在他的怀里——不,是在他的脚边,头枕着他的膝盖,手握着他的手,就这么睡着了。
刘彻低头看着她。
晨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梦。她的眉头是舒展的——不是装出来的舒展,是真正放松之后的、没有防备的舒展。
她没有防备。在这个陌生的、古老的、刀光剑影的汉宫里,在一个五十五岁的、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面前,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从御案旁拿过一件披风,轻轻地、慢慢地盖在她身上。他的动作很轻,怕惊醒她,怕弄碎这一刻的宁静。
内侍站在殿门口,看到了这一幕,瞪大了眼睛,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天子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盖披风。
这件事,他不敢记,不敢说,不敢想。
宣室殿外,晨光渐亮。
殿内,一个老人坐在御案后,一个少女蜷缩在他脚边,头枕着他的膝盖,手握着他的手,身上盖着他的披风。
没有人说话。
但这座古老的宫殿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生根了。
大唐·甘露殿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李诗年头枕刘彻膝盖入睡的那一刻。
甘露殿前,安静了很久。
李世民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有茶盏——他已经摔了四个,内侍不敢再给他上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幕上那个蜷缩在刘彻脚边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话。
“她在他膝盖上睡着了。”
没有人接话。
“她握着他的手睡着了。”
还是没有人接话。
“她盖着他的披风睡着了。”
长孙皇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陛下,她害怕了。”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皇后。
长孙皇后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声音很稳。“她说她怕有人会发现她是谁,怕有人会勾结起来赶她走。她说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她不是在对汉武帝撒娇,她是在说真话。她真的害怕,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着天幕上女儿的脸。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她的呼吸是平稳的,她睡得很沉,沉到像是要把这几天的害怕和紧张全部睡掉。
“她瘦了。”李世民的声音哑了,“才几天,她就瘦了。”
李渊坐在软榻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看着,老泪就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了下来。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手里的竹简卷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卷起来。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痛,有骄傲,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说她怕有人和前朝勾结,”长孙无忌的声音很低,“她已经开始想以后的事了。她不是在为今天担心,她是在为明天、后天、大后天担心。这个孩子,她在那边,一个人,在想这些事。”
李世民的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朕的女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在那边,连觉都睡不好。”
天幕上,刘彻低头看着李诗年的那个画面被放大了。
他的表情——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眼泪,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但就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让甘露殿前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那种表情,不是帝王的表情,不是君主的表情。是一个男人的表情。一个被另一个人的恐惧和脆弱击中了心底最柔软处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李渊看着那个表情,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很涩,很复杂。
“汉武帝,”李渊的声音沙哑,“你完了。”
叶罗丽仙境,浮云台。
水镜亮着,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画面。
王默哭得稀里哗啦,纸巾用了一张又一张。“她说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她回不来了吗?她真的回不来了吗?”
陈思思的眼眶也红着,但她忍住了。“她现在在那个时代,那个地方。她说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不是因为她回不来,是因为她不想回来。那里有她要救的人,有她要保护的人。”
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今天说的那些话,‘万一有人从后面来冒充臣女’,‘万一有人和前朝勾结’——她在担心什么?她在担心她的身份被揭露。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来自一千年后。如果这件事被有心人知道,她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齐娜抱着娃娃,声音小小的。“所以她才会害怕。她不是怕汉武帝不要她,她是怕汉武帝相信别人、不相信她。”
罗丽飘到水镜前,粉色的裙摆像花瓣一样散开。她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声音轻轻的。
“她握着他的手,说‘臣女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她在把自己交给他。她把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脆弱,全部放在他面前。这对汉武帝来说,比任何谏言、任何道理都管用。因为她是真的。她的害怕是真的,她的信任是真的,她这个人——是真的。”
颜爵靠在浮云台边缘,折扇握在手里,没有打开。
他看着水镜中那个蜷缩在刘彻脚边的少女,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浮云台上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她在他脚边睡着了。没有防备,没有伪装,没有算计。她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个人。”
他打开折扇,扇面上那行字又出现了——“命运与命运交织”。
“这个拥抱,不是她在抱他,是她在把自己交给他。”
他顿了顿。
“而他没有让她失望。”
水镜暗了下去。
浮云台上很安静。
王默擦了擦眼泪,忽然说了一句:“我希望那个皇帝能保护好她。”
“他会。”颜爵说。
“你怎么知道?”
颜爵看着暗下去的水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他给她盖披风的时候,手在发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
颜爵合上折扇,转身离开。
他的声音从浮云台边缘飘来,很轻,很淡,像是风。
“一个五十五岁的帝王,给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盖披风的时候手会抖——你们说,他还有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