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尽头,是城郊荒芜的废园。
厚重的青石板被轻轻推开一线,微凉且裹挟着硝烟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地道里积郁的潮湿浊气,也彻底吹散了南城三年的太平旧梦。
烟火焦糊味、远处隐约的杀伐嘶吼、流民仓皇的脚步杂乱交织,构成了乱世最冰冷刺耳的序曲。
萧以宁先一步钻出暗道,站定在荒草丛生的断垣之后,第一时间抬眸环视四方。
暮色低垂,残阳如血,染红了残破的城郊天际。
身后的南城内城火光冲天,醉云阁燃尽的滚滚浓烟,依旧在半空盘踞不散,像一块笼罩全城的暗沉阴霾。
确定周遭暂无敌军巡兵、无潜伏异动,萧以宁才回身,小心翼翼伸手扶住弯腰走出暗道的云清盈。
萧以宁(九岁)“东家,小心落脚。”
她声音压得极低,沉稳依旧,没有半分逃亡之人的慌乱失措。
柳嬷嬷紧随其后爬出,反手将暗道石板严丝合缝推回原位,又俯身扯过周遭杂草枯枝,细细遮盖所有缝隙痕迹,彻底抹去这条逃生密道的所有线索。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喘出一口气,眼底满是沧桑悲凉。
柳嬷嬷“南城……彻底没了。”
三年扎根的故土,十余年经营的基业,一把大火,一场兵祸,尽数成空。
云清盈立在残阳晚风里,素色布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清丽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
她遥遥望向城内漫天火光,轻声叹道。
云清盈“旧局已死,乱世新生。”
云清盈“从今往后,再无南城醉云阁,再无闲棋稳坐的安逸时日。”
萧以宁扶住她的小臂,语气坚定安抚。
萧以宁(九岁)“东家,旧局倾覆,恰是我们破局之机。”
萧以宁(九岁)“先离险地,再谋前路,活着,就有重来的机会。”
三人不敢多做停留,趁着暮色沉沉、巡兵尚未铺查到城郊,压低身形,顺着荒僻的田埂小路,朝着南城西侧的山林方向快步撤离。
大路早已被溃兵、流民、北狄斥候层层封锁,唯有山野小径,尚能寻得一线生机。
沿途所见,尽是满目疮痍。
倾覆的推车、散落的杂物、遗弃的行囊,还有零星倒在路边、无人顾及的尸首。
曾经车水马龙、繁华锦绣的南城近郊,短短数个时辰,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一路行来,随处可见啼哭不止的孩童、面色麻木的流民、仓皇奔逃的百姓。
乱世之下,众生皆苦,无人幸免。
柳嬷嬷看着眼前惨状,心头酸涩难忍,低声开口。
柳嬷嬷“好好的太平年岁,说碎就碎了。”
柳嬷嬷“北狄兴兵受苦的从来都是无辜百姓,好好一座城,硬生生毁于战火。”
云清盈眸光微凉,淡淡应声。
云清盈“庙堂博弈,疆场输赢,从来都与百姓无关,却从来都是百姓买单。”
云清盈“这世道,本就不公。”
萧以宁沉默前行,眼底沉静无波,心里却看得透彻分明。
所谓太平,不过是上层人博弈安稳的假象。
一旦山河动荡、权柄洗牌,最底层的普通人,最先沦为牺牲品。
她曾是绝境孤女,吃尽人间苦楚,如今乱世降临,过往的磨难,反倒成了她此刻最坚硬的铠甲。
三人一路隐匿身形,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穿行,大半时辰后,终于远离南城主城区的战火范围,踏入连绵起伏的西郊山林外围。
山林暮色更沉,树影婆娑,风声萧瑟,隔绝了远处的杀伐喧嚣,多了几分短暂的静谧。
只是这份静,并非安稳,而是深山荒岭独有的死寂与凶险。
柳嬷嬷“东家,以宁姑娘,天色彻底黑了。”
柳嬷嬷抬头望向彻底暗沉的天色,轻声提议。
柳嬷嬷“夜里山林野兽出没、地势凶险,极易迷路,也容易遭遇散兵匪寇。”
柳嬷嬷“我们不如在前方那处破山神庙暂歇一夜,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再赶路。”
萧以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方林间隐约立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院墙坍塌大半,屋顶漏风漏雨,看着荒芜已久,却恰好能遮挡夜风、隐匿身形,是眼下最稳妥的临时落脚点。
她微微颔首,审慎道。
萧以宁(九岁)“可以暂且落脚。”
萧以宁(九岁)“但嬷嬷切记,不可生火、不可出声、不可亮丝毫踪迹,我们低调蛰伏,静待天明。”
柳嬷嬷“我明白。”
三人脚步放得更轻,缓缓朝着破庙方向靠近。
可就在距离山神庙不足数十步的林间阴影处,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穿透夜色,骤然响起。
沈慕白(十五岁)“站住。”
声音不高,却自带凛冽气场,冷锐、沉稳,带着久经杀伐的警惕与压迫感,瞬间锁住三人所有去路。
萧以宁心头一凛,第一时间侧身半步,不动声色挡在了云清盈身前。
九岁的身形尚且单薄,却下意识护住了自己唯一的师长与依仗,脊背挺得笔直,戒备十足。
柳嬷嬷瞬间绷紧心神,下意识护住身侧二人,眼底满是警惕。
夜色林间,树影摇晃。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斑驳树影之中缓步走出。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一身深色劲装沾着薄尘与细微血痕,墨发束起,眉眼清俊冷冽,轮廓利落凌厉。
他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不弯,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一双眼眸深邃沉沉,似藏尽夜色风霜、见过无数刀兵生死。
他手中握着一柄收鞘的长剑,指尖覆在剑柄之上,姿态松弛却暗藏锋芒,一举一动皆是军旅淬炼出的规整沉稳,绝非寻常山野流民、江湖散人可比。
少年目光冷静扫过三人,从云清盈的清雅气度,到柳嬷嬷的沉稳体态,最终,稳稳落在校最前方、身形稚嫩却异常镇定的萧以宁身上。
三人布衣素服、满身风尘,看着与寻常逃难百姓别无二致。
可唯独萧以宁太过镇定。
乱世逃亡的稚子,本该是惶恐、怯懦、茫然、啼哭。
可眼前的萧以宁,眼底无半分慌乱畏惧,沉静通透、戒备有度,站姿端正稳妥,哪怕身处绝境陌路,依旧守礼守心、沉稳自持。
这份心性,远超年岁,异常扎眼。
云清盈神色未乱,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轻声开口。
云清盈“公子见谅,我母女二人带着家仆,从南城逃难而出,天色太晚,想借破庙暂避一夜,并无恶意。”
她刻意压低身份,以寻常流民姿态相对,不暴露分毫过往底蕴。
少年目光沉沉,依旧没有放松戒备,清冷开口。
沈慕白(十五岁)“南城已破,沿途尽是北狄斥候与乱兵,寻常百姓,走不到这里。”
一句话,精准点破破绽。
柳嬷嬷心头微紧,不知该如何接话。
唯有萧以宁,依旧神色坦然,抬眸直视少年清冷的眼眸,声音清亮平稳,不卑不亢。
萧以宁(九岁)“公子此言不假。”
萧以宁(九岁)“南城破城,大路封堵,愚钝之人随众奔逃,多半困于街巷、死于乱兵。”
萧以宁(九岁)“唯有胆大心细、寻偏路匿踪而行,方能侥幸逃生。”
萧以宁(九岁)“我们能走到此处,不过是比旁人谨慎几分、运气几分,并非有何异常。”
她字字条理清晰,坦然从容,不狡辩、不慌张,以最平实的话语,稳稳化解了对方的质疑。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一路从边关驰援南下,沿途见过无数奔逃失措、跪地求饶、惊慌失色的百姓。
却从未见过,一个年仅九岁的孩童,能在生人威慑、乱世绝境之中,对答从容、心思缜密、方寸不乱。
他深深看了萧以宁几秒,冰冷的眼底,悄然褪去几分锋芒与戒备。
沈慕白(十五岁)“破庙已被我占下。”
少年语气依旧清冷,却不再有敌意。
沈慕白(十五岁)“可以留你们暂住。”
沈慕白(十五岁)“但我有三规。”
沈慕白(十五岁)“第一,入夜之后,禁声、禁火、禁擅自外出。”
沈慕白(十五岁)“第二,互不打探身世来路,互不干涉行踪去向。”
沈慕白(十五岁)“第三,明日天蒙蒙亮,即刻动身离开,不得拖沓逗留。”
三条规矩,干脆利落,公私分明,坦荡磊落。
云清盈微微颔首,从容应下。
云清盈“理应如此,多谢公子容留,我们尽数遵从。”
萧以宁亦是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萧以宁(九岁)“多谢公子体恤。”
少年不再多言,淡淡颔首侧身,让出通路,默许三人进入破败山神庙。
三人缓步走入庙中,借着微弱的月色,简单打量周遭。
庙宇破败不堪,神像斑驳落灰,地上铺满干枯稻草,角落里堆放着简易的水囊与伤药,看得出少年已然在此蛰伏多时。
萧以宁扶着云清盈落座于干净角落,低声轻语。
萧以宁(九岁)“东家,您暂且歇息,我守夜。”
萧以宁(九岁)“今夜局势不明,陌生路人虽无恶意,但乱世人心难测,我盯着动静,保您与嬷嬷安稳。”
云清盈看着她事事操心、极致稳妥的模样,心头微暖,轻轻点头。
云清盈“好,辛苦你了,以宁。”
一旁的少年静静靠在庙门侧壁上,闭目休憩,看似养神,实则五感全开,时刻留意着周遭山林的所有风吹草动。
夜色静谧,庙内无声。
一边是蛰伏避祸、深藏底牌、绝境重生的师徒三人。
一边是孤身独行、身负秘密、来路不凡的清冷少年。
无人主动问询彼此身世,无人轻易暴露破绽。
可命运的丝线,却在这座乱世荒庙之中,悄然缠绕、紧紧羁绊。
萧以宁靠着墙角静坐,微微垂眸,心底思绪清明。
她能清晰感知,这位陌生少年身上,有刀兵风霜、有铁血锐气、有身居高位的沉稳气度。
他绝非普通流民、普通剑客。
他的来路、他的目的、他深藏的秘密,皆是未知。
乱世陌路,一朝相逢,不知是机缘共济,还是前路风波。
可萧以宁无所畏惧。
风起乱世,山河倾覆,前路无太平,步步皆棋局。
她自烽烟烈火中脱身,身藏翻盘底牌,心守笃定本心。
从今往后,不再是阁楼方寸的人心周旋。
是万里乱世的沉浮博弈,是山河动荡的步步谋存,是与陌路贵人、未知前路的相逢博弈。
月色穿破残云,静静落满破败山庙。
烽烟初遇,新局开启。
属于萧以宁、云清盈,还有这位清冷少年沈慕白的乱世长卷,自此,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