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中院的青瓦,将管事房的窗棂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白日喧嚣渐渐沉淀,整座醉云阁从忙碌的内务轮转,转入了晚间安静休整的时辰。
院内下人大多结束了一日劳作,或是匆匆吃食,或是扎堆闲话,唯有管事房依旧灯火明亮。
萧以宁将最后一本台账妥善归入木柜,抬手轻轻扣好柜门铜锁。
锁芯轻响一声,清脆利落,也象征着她将一日所有繁杂琐事,尽数稳妥收官。
她转过身时,恰好对上柳嬷嬷望过来的目光。
柳嬷嬷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缓步走到桌边放下,语气平和温和,全然没了白日里管束下人的严肃威严。
柳嬷嬷“都整理好了?”
萧以宁端正垂首回话。
萧以宁(六岁)“是,嬷嬷。”
萧以宁(六岁)“今日所有轮岗记录、采买对账、修缮报备、物资申领,已全部核对归档。”
萧以宁(六岁)“无遗漏、无错记,晚间待查账目我也单独列了清单。”
柳嬷嬷看着她有条不紊的模样,轻轻点头。
柳嬷嬷“你做事,我如今是彻底放心了。”
她顿了顿,看着眼前年纪尚幼、心性却远超常人的萧以宁,难得多说了几句心里话。
柳嬷嬷“我在醉云阁管事二十余年,经手的丫鬟仆童数不胜数。”
柳嬷嬷“机灵的、听话的、勤快的、乖巧的,样样都见过。”
柳嬷嬷“可唯独你不一样。”
柳嬷嬷眼神真切。
柳嬷嬷“旁人做事,是为糊口、为应付、为讨上面欢心。”
柳嬷嬷“你做事,是为立身、为铺路、为稳住自己的方寸之地。”
萧以宁抬眸,神色依旧谦逊沉稳。
萧以宁(六岁)“我本是无根无依之人,能得嬷嬷收留提携,能有一方安稳立足,已是天大的机缘。”
萧以宁(六岁)“唯有事事尽心,才不算辜负。”
柳嬷嬷“你通透。”
柳嬷嬷“也正因你通透、稳妥、嘴严,我才敢把管事房的核心琐事交到你手上。”
柳嬷嬷“在这风月阁楼里,勤快不值钱,守得住秘密、扛得住事,才最值钱。”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下人走动的动静。
脚步声轻而整齐,不慌不忙,带着上层人专属的规整气场,随行还有细微的侍女裙摆扫地之声,绝非后院杂役、中院仆婢的行走姿态。
柳嬷嬷神色微正,立刻抬步朝外走去。
柳嬷嬷“是前院贵客过来巡查内务了。”
醉云阁前院多是宴请往来的宾客贵人,寻常极少踏入中院管事房。
除非是执掌整座阁楼内务规制、最得东家信任的大人物巡院。
萧以宁紧跟在柳嬷嬷身后,依着规矩垂首站好,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敛尽所有锋芒,安分守礼。
片刻后,一行人缓步走入中院庭院。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素雅锦衫的女子,看着二十余岁模样,气质清雅绝尘,眉眼温柔却自带疏离贵气。
她不施浓妆,身姿悠然,举手投足间皆是书香沉淀的从容气度,与醉云阁内里艳俗浮华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便是醉云阁真正的掌事东家,云清盈。
云清盈身侧跟着两名贴身侍女,低眉敛目,步步紧随,全程安静无声,足见规制森严。
柳嬷嬷立刻上前两步,躬身行最高礼数,恭敬出声。
柳嬷嬷“属下柳氏,见过东家。”
柳嬷嬷“不知东家深夜巡院,有失远迎。”
云清盈淡淡抬手,声音清和温润,像晚风拂过流水,不急不缓。
云清盈“不必多礼。”
云清盈“今夜前院宴客稍闲,我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近期内务规整情况。”
她说着,目光轻扫干净利落的中院庭院,最后落在了柳嬷嬷身后身形瘦小、静静垂立的萧以宁身上。
庭院里其余听见动静赶来的仆婢,大多神色拘谨、身形紧绷,或多或少带着几分敬畏局促。
唯独这个小小的孩童,年纪不过六岁,身形单薄,却站得极稳。
不怯、不慌、不凑上前讨好、不后退躲闪,规矩得体,沉静安然。
云清盈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好奇。
她见惯了阁楼里趋炎附势、胆小怯懦、故作乖巧的各色下人,这般年纪却自带沉稳定力的孩子,属实少见。
云清盈“这是?”
云清盈轻声询问。
柳嬷嬷连忙如实回话,语气带着明显的郑重赏识。
柳嬷嬷“回东家,此女名唤萧以宁,是近日新入阁的杂役丫鬟。”
柳嬷嬷“因心性沉稳、做事极致稳妥,属下便将她调至管事房,协助我打理全院台账人事、内务琐事。”
短短一句介绍,分量极重。
寻常新人丫鬟,根本不配被东家特意问询,更不配让管事嬷嬷当众如此夸赞举荐。
周围几名闻声而来的中院仆婢,闻言皆是心头微惊,悄悄抬眼看向萧以宁,眼底满是艳羡。
云清盈闻言,目光在萧以宁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温和开口。
云清盈“抬起头来。”
萧以宁(六岁)“是。”
萧以宁依言缓缓抬头,目光澄澈干净,不卑不亢,直视前方,眼底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怯懦,亦没有骤然见到大人物的狂喜与讨好。
一张小脸稚气未脱,眉眼却干净通透,镇定从容。
云清盈看着她,柔声轻声发问,看似随意闲谈,实则暗藏识人分寸。
云清盈“小小年纪,入阁做事可觉得苦?”
云清盈“管事房琐事繁杂枯燥,日日对着账簿名册,会不会心生厌烦?”
若是普通孩童,此刻多半会连忙哭诉辛苦、夸赞东家仁慈、讨好嬷嬷栽培。
可萧以宁的回答,远超所有人预期。
她语气平稳清晰,字字落落大方。
萧以宁(六岁)“回东家,世间谋生,各有辛苦。”
萧以宁(六岁)“体力劳作有筋骨之累,文书琐事有心性之磨,无一分差事是全然轻松的。”
萧以宁(六岁)“我身份低微,本是绝境落脚,如今能脱离底层泥泞,习得立身本事,有活可干、有规可守、有路可走,已是万幸。”
萧以宁(六岁)“谈不上辛苦,更不会厌烦。”
萧以宁(六岁)“踏实做事,方能稳住脚跟,步步安稳。”
一番话,质朴通透,三观端正,清醒克制。
完全不像是一个六岁孤女能说出的眼界与心性。
院内瞬间安静一瞬。
柳嬷嬷站在一旁,心底了然。
她早就知道,萧以宁绝非寻常稚子,今日这番对答,果然不负她所望。
云清盈眸底的浅淡好奇,瞬间化作了真切的讶异与欣赏。
她游历四方、阅人无数,见过天才稚童,见过早慧神童,却从未见过这般逆境不颓、低位不卑、得势不骄的小小人儿。
身处风月浮沉地,眼底却干净无尘埃;身在最底层泥沼,心中却有大格局。
云清盈微微颔首,语气温柔却带着笃定的认可。
云清盈“难得,实在难得。”
云清盈“小小年纪,心性沉稳通透,知进退、懂感恩、明得失、守本心。”
她转而看向柳嬷嬷,轻声问道。
云清盈“这孩子,是你亲手提拔栽培的?”
柳嬷嬷恭敬回话。
柳嬷嬷“回东家,是萧以宁自身心性过硬、做事靠谱。”
柳嬷嬷“她初入阁楼当日,便凭一己沉稳扛下所有刁难,一日立足,一日成才,绝非奴婢刻意偏袒。”
柳嬷嬷素来公正严苛,极少当众如此夸赞一个底层新人。
今日这番话,等于当着东家的面,彻底为萧以宁背书。
云清盈闻言,笑意浅浅漾在眼底。
云清盈“看来你眼光依旧独到。”
云清盈“醉云阁最不缺伶俐乖巧之人,最缺的便是这般沉心稳性、可堪打磨的璞玉。”
她说着,再次看向萧以宁,缓缓开口询问。
云清盈“萧以宁,你如今在管事房习得台账人事、内务规矩,往后若是有更好的前路、更严苛的历练,你敢不敢接?”
这话一出,院中所有人心头一震。
这哪里是简单问话,分明是东家动了栽培之心,有意给萧以宁铺路抬阶!
周围仆婢的眼神瞬间彻底变了,从先前的羡慕,变成了真切的震惊与忌惮。
谁也没想到,这个刚来短短两日的小孤女,竟然能被醉云阁东家亲自垂青。
萧以宁依旧神色不变,眼神澄澈坚定,从容应声。
萧以宁(六岁)“回东家,但凡正道前路,但凡踏实历练,以宁皆敢接、皆愿学。”
萧以宁(六岁)“我无家世可依,无旁人可傍,唯一能依仗的,便是不怕吃苦、不惧磨砺、步步踏实前行。”
云清盈“很好。”
云清盈眼底笑意更深,语气笃定。
云清盈“有这份定力与魄力,来日必成大器。”
她不再多问琐事,转头对柳嬷嬷轻声吩咐。
云清盈“此女性子端正、心性绝佳,你好好栽培,不必拘于普通丫鬟的规制。”
云清盈“多教、多磨、多历练,不必怕严苛,璞玉需琢,方能成器。”
柳嬷嬷“是,属下谨记东家吩咐。”
简简单单一句交代,直接破格抬升了萧以宁的待遇与未来。
从今往后,萧以宁在醉云阁的成长之路,不再局限于普通仆婢的晋升规矩,得了东家的亲口特许,可被重点栽培、重点历练。
云清盈又随意问了两句近期内务的调度情况,柳嬷嬷一一精准应答。
片刻后,云清盈目光再次落回萧以宁身上,淡淡道。
云清盈“你做事稳妥,我记下了。”
云清盈“好好沉淀,静待时机。”
萧以宁(六岁)“谢东家垂爱。”
萧以宁规矩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分寸恰到好处。
没有狂喜失态,没有跪地感恩,依旧从容沉静。
云清盈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侍从缓缓离去。
一行人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庭院里温柔的晚风重新落回静谧的中院。
直到贵客走远,院中一众仆婢才悄悄松了一口气,看向萧以宁的眼神彻底改观。
从前是嫉妒、观望、等着看她跌落,如今是敬畏、忌惮、不敢招惹。
谁都清楚,从今往后,萧以宁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底层孤女。
她得管事嬷嬷全权信任,得阁楼东家亲自赏识,短短两日,已然彻底扎根、崭露头角。
院内闲人陆续散去,不敢再多停留窥探。
管事房门前终于恢复清净。
柳嬷嬷转头看向身侧静静立着的萧以宁,语气带着几分欣慰,也几分郑重提点。
柳嬷嬷“今日东家特意垂青于你,是你天大的机缘,可也是你新的考验。”
萧以宁(六岁)“请嬷嬷指点。”
柳嬷嬷“东家性子清雅、眼光极准,最看重心性人品。”
柳嬷嬷“她从不轻易赏识下人,一旦记挂在心,便是真的看好你的未来。”
柳嬷嬷“但你也要记住,贵人垂怜是长风,不是靠山。”
柳嬷嬷字字恳切,细细叮嘱。
柳嬷嬷“长风能托你扶摇而上,可若是自身根基不稳、心性浮躁、急于攀高,风停之日,便是坠落之时。”
柳嬷嬷“今日你得贵人一眼,旁人便会愈发嫉妒你的际遇,暗中的算计、排挤、试探,只会比之前更多、更隐秘。”
萧以宁了然颔首,眼神坚定。
萧以宁(六岁)“我明白嬷嬷的意思。”
萧以宁(六岁)“机遇越大,风险越大,瞩目越多,暗箭越多。”
萧以宁(六岁)“我不会因一时赏识浮躁自满,只会更沉心性、更守规矩、更稳做事,筑牢自身根基。”
柳嬷嬷“你能明白这点,我便彻底放心。”
柳嬷嬷轻轻叹气,眼底满是赞许。
柳嬷嬷“你这孩子,最难得的就是永远清醒、永远自持。”
夜色渐深,皓月升空,清辉洒满中院青石地面。
萧以宁抬眸望向天际一轮明月,眼底沉静如水,心底澄澈清明。
她清楚的知道。
今日檐下逢贵客,是她泥泞人生里,吹来的第一阵浩荡长风。
它吹散了底层卑微的尘土,掀开了她蛰伏蛰伏向上的全新篇章。
可她更懂。
微草欲凌云,从不能只靠长风托举。
唯有根深扎泥沼,心守定本心,日日沉淀、步步夯实,方能借长风之势,缓缓生长,终有一日,破土凌云,自成山海。
前路有风有光,亦有刀霜暗险。
但萧以宁无所畏惧。
她自绝境而来,本就一无所有,步步皆是新生。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被动求生的抵债孤女。
她手握立身本事,得贵人青眼相待,心怀沉稳定力,前路破晓,步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