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风雨滂沱,砸在破旧的茅草屋顶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这摇摇欲坠的小屋。
债主早已备好了纸笔,粗糙的麻纸铺在缺角的木桌上,墨汁被仓促磨开,黑沉沉的一团,像化不开的阴霾。
刀疤脸拿起秃笔,不耐地催促。
万能配角[刀疤脸]“赶紧报上生辰八字,画押立字,此事便尘埃落定!”
林氏听得“生辰八字”“画押”二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泥水浸透了她单薄的裤料,刺骨的凉意顺着膝盖钻进骨血里,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拽住萧承业的裤腿,额头抵着满地污浊,哭得声嘶力竭,再也没了半分体面。
林知鸢(女主母亲)“夫君,我求求你,求求你发发善心……”
林知鸢(女主母亲)“阿宁才六岁,她什么都不懂,入了那醉云阁,便是一辈子的污点,是死路一条啊!”
林知鸢(女主母亲)“我日日绣活,不眠不休,一年两年,十年八年,总能攒出银两。”
林知鸢(女主母亲)“我乞讨、我做工、我做牛做马都可以,求求你,别卖掉我的女儿……”
她的哭声破碎又卑微,混着窗外呼啸的风雨,凄楚得让人心头发颤。
可萧承业垂眸看着跪地哀求的结发妻子,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被纠缠的极致厌烦。
他抬脚,狠狠一踹。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林氏被踹得侧翻在地,后脑勺险些撞上桌角,嘴角溢出细细一缕血丝,狼狈地滚在泥水之中。
萧承业(女主父亲)“冥顽不灵!”
他冷喝一声,声音硬得像寒铁。
萧承业(女主父亲)“妇人之仁,目光短浅!”
萧承业(女主父亲)“留着她在家,跟着我们一辈子吃苦受穷,倒不如入阁为婢,有吃有穿,未必是坏事!”
何等冠冕堂皇的鬼话。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醉云阁的婢子,看似有衣食着落,实则是踏入了无底深渊。
清白女子入内,日日看人眉高眼低,沾染风月污浊,往后余生,再无清白可言,稍有不慎,便是任人践踏的下场。
可他为了自己的赌债,为了一己苟安,亲手将亲生女儿推入地狱,还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阿宁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倒地不起、呕血哭泣的母亲,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快步跑过去,蹲下身,伸出冰凉的小手,一点点扶起满身泥泞的林氏。
孩童纤细的胳膊撑着母亲虚弱的身子,她没有哭,也没有再哀求一句。
方才眼底残存的最后一点对父亲的期盼,早已在他一次次的狠心、一次次的推搡辱骂中,彻底熄灭。
她抬起头,漆黑澄澈的眸子静静望向萧承业。
那双眼再无半分孩童的怯懦与依赖,安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寒潭,冷冷映出男人丑陋又自私的嘴脸。
萧承业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慌,转瞬便被恼羞取代,别开视线,厉声报出阿宁的生辰。
墨笔落下,字字冰冷,一笔一画,皆是骨肉割裂的绝情。
万能配角[刀疤脸]“萧以宁,年六岁,自愿典入醉云阁为婢,为期五年,作价白银十两,抵萧承业赌债。”
万能配角[刀疤脸]“期间生死祸福,各安天命,萧家永不追责,永不相认。”
永不相认。
四个字,轻飘飘写在纸上,却斩断了六年父女血脉,斩断了她与这个家所有的牵连。
林氏看着那行黑字,瞳孔骤然骤缩,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挣扎着想要扑上去撕碎那张纸,却被旁边两个壮汉死死按住胳膊。
粗糙的手掌钳制着她的四肢,力道极大,勒得她皮肉生疼,动弹不得。
林知鸢(女主母亲)“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这不算数!她是我女儿,我不准!我绝不答应!”
她疯狂挣扎,头发散乱,满脸泥水与泪痕,往日温婉清丽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濒临疯魔的绝望。
可她一介柔弱绣女,手无缚鸡之力,在凶悍的壮汉面前,所有的挣扎都如同螳臂当车,荒唐又无力。
刀疤脸写完文书,吹了吹未干的墨字,随手将笔丢在桌上,抬眼看向始终沉默的小女童。
万能配角[刀疤脸]“过来,画押。”
萧承业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拽女儿的手腕。
往日他甚少抱她、疼她,此刻这一伸手,只为将她推入深渊。
阿宁微微侧身,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全然的疏离与冰冷。
不等任何人拉扯,她主动一步步走上前,站在木桌前。
小小的身影立在满堂狼藉之中,立在漫天风雨之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骤雨里倔强不肯弯折的细草。
林氏看着女儿孤绝的背影,心彻底碎成了齑粉,哭得几乎晕厥。
林知鸢(女主母亲)“阿宁……我的阿宁……”
阿宁没有回头看母亲。
她怕自己回头,会忍不住崩溃大哭,会舍不得这世间唯一真心待她的温暖。
她抬眼,看向刀疤脸,声音软糯,却异常平静,没有一丝颤抖。
萧以宁(六岁)“画押可以。”
全场一静。
谁也没想到,这个六岁的小丫头,在亲眼目睹母亲跪地哀求、父亲绝情薄情之后,竟会如此干脆顺从。
萧承业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心底最后一丝愧疚也烟消云散。
唯有林氏,听得肝胆俱裂,痛不欲生。
阿宁垂眸,看着纸上“永不相认”四个刺目的黑字,小小的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面。
她不懂世间律法人情,却彻底读懂了人心凉薄。
读懂了她的父亲,从来不爱她;读懂了这个家,从来容不下她。
读懂了所谓骨肉亲情,在贪念与赌债面前,一文不值。
刀疤脸取来朱砂,捏着她纤细的小指,往鲜红的印泥里一按,重重压在文书落款之处。
一枚小小的、鲜红的指印,干干净净,却沉重地压垮了她的童真,压断了她的过往。
指尖朱砂滚烫,烫得她心口发冷。
文书落定,尘埃落定。
刀疤脸收起字据,脸上终于露出笑意,随手将一锭沉甸甸的十两银子丢在桌上,银锭撞击木桌,发出冰冷的脆响。
万能配角[刀疤脸]“爽快!一半赌债两清,余下债务,三月之后结清!”
萧承业立刻伸手攥住银锭,入手的冰凉厚重,让他眼底满是贪婪的满足。
他甚至没有多看妻女一眼,小心翼翼将银子揣入怀中,仿佛方才卖掉亲生女儿的绝情,不过是做了一场无关紧要的交易。
万能配角[刀疤脸]“带走。”
刀疤脸一声令下。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阿宁身侧。
粗粝的手掌轻轻扣住她稚嫩的肩膀,力道不容抗拒。
这一刻,林氏终于挣脱了桎梏,疯了一般扑过来,死死抱住阿宁小小的身子,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母女二人相拥在满地泥水之中,单薄的身子紧紧相贴,是这寒苦世间,最后的相依为命。
林知鸢(女主母亲)“不准带她走……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行行好……”
林氏哽咽不止,泪水浸透了阿宁的发丝。
林知鸢(女主母亲)“我等她,我等我的阿宁回家……五年,我一定等她回家……”
阿宁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绣线清香。
这是她六年人生里,唯一的暖意。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看向泪流满面的母亲,小小的手,轻轻、轻轻抚去母亲脸颊的泪水。
她依旧没有哭,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开口,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萧以宁(六岁)“娘,我不等了。”
风雨穿堂,席卷满屋寒凉。
六岁的萧以宁,在这个雷雨交加的白日,死了童真,死了温情,死了对家人所有的期盼。
她被壮汉牵着,一步步走出破败的小屋,踏入漫天风雨泥泞之中。
身后,是痛哭断肠的母亲,是冷漠漠然的生父,是破碎殆尽的家。
身后的人间,再无她的归处。
前路是污秽不堪的风月泥潭,是无人庇护的荆棘绝境。
雨丝砸在她稚嫩的脸上,冰冷刺骨。
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走远,再也没有回头。
而屋内的萧承业,摩挲着怀中的银锭,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毫无愧疚,只余一身轻松。
他不知,今日亲手舍弃的骨肉,来日,终将是他毕生高攀不起、倾尽余生也无法弥补的滔天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