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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风雨欲来

定宁

大雍景和七年,秋。

连绵的阴雨已经缠缠绵绵下了整月。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青溪镇的上空,像一块浸透了泥水的破布,沉沉罩住整座临水小城。

秋风卷着冷雨,穿过斑驳的青石板巷,卷起墙角腐烂的落叶与泥沙,打在两岸错落的低矮土屋、木楼之上,敲出一片杂乱萧瑟的噼啪声响。

世道,早就乱了。

三年前,北境大梁兴兵犯界,铁骑踏破大雍三处边关。

边境战火燎原,狼烟岁岁不息,朝堂之上党争不休,奸佞当道,赋税徭役层层加码,一层层压在天下百姓的肩头。

昔日安稳平和的青溪镇,这座依水而生、靠商贸度日的江南小城,也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繁盛。

河道之上,再也不见往来如梭的商船画舫,只剩下几艘破败漏水的旧船,歪歪斜斜搁浅在泥泞滩涂里,船板腐朽,落满雨垢。

沿河两岸的商铺大半闭门落锁,褪色的招牌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偶有几家开门的,也门庭冷落,萧条至极。

街上鲜少有人走动,偶有几个裹着破旧麻衣、面色蜡黄的行人,也是低头缩肩,步履匆匆,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与麻木。

乱世里的寻常百姓,如风中飞絮、草上残霜,性命轻薄如蝼蚁,只求一日三餐、苟活度日。

萧家,就在镇子最僻静的巷尾,一间低矮狭小的土坯房里。

房屋早已年久失修,土墙斑驳脱落,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经年的雨水冲刷出一道道黑褐色的水渍。

此刻大雨倾盆,屋内更是四处漏雨,大大小小的破陶碗、木盆摆满一地,叮叮当当的接水声,成了这间破屋里日夜不息的动静。

屋内光线昏暗,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针线浆洗味,沉沉弥漫在空气里。

六岁的萧以宁,小名阿宁,正端坐在矮矮的小板凳上。

她年纪尚幼,身形纤细单薄,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小褂,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巴掌般大小。

孩童本该圆润饱满的脸颊瘦得脱了相,下颌线条清冷,唯有一双眼睛,黑白澄澈,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像是这浑浊乱世里唯一透亮的光。

只是那眼底,早早沉淀了不属于六岁孩童的安静与懂事。

她垂着长长的眼睫,小手捏着一根细锈的钢针,指尖纤细稚嫩,却稳稳地穿梭在素色绣布之间。

银针起落,一朵小小的白菊纹样,渐渐在布上成型。

母亲林氏坐在她身侧,手里也拿着针线,指尖飞快起落,绣的是一方上等的流云锦帕。

林氏原是镇上小有家资的绣户女子,性子温婉柔韧,一手绣活冠绝青溪镇。

只是嫁入萧家数年,被清贫困顿的日子磋磨得憔悴不堪。

她眉眼清秀依旧,只是鬓边早已藏了几缕银丝,眼角爬着浅浅细纹,一双原本细腻修长的手,布满薄茧、带着针线扎出的细小伤痕,粗糙得再也不见当年模样。

母女二人相对无言,唯有针线穿梭的细碎沙沙声,和满屋此起彼伏的滴水声,交织在一起,安静得近乎压抑。

林知鸢(女主母亲)
林知鸢(女主母亲)

“呼——”

林氏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眉眼,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冷雨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知鸢(女主母亲)
林知鸢(女主母亲)

“这雨,再下下去,河水怕是要涨了。”

更是要绝了底层百姓最后的生路。

今年收成本就微薄,赋税又层层盘剥,镇上农户十室九空,不少人家早已断粮。

她们母女靠着一手绣活,勉强换些粗粮米面,撑着度日,已是万幸。

阿宁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手下的针脚依旧平稳。

她虽只有六岁,却比寻常孩童通透早熟。

她听得懂母亲话语里的忧虑,看得懂家里日渐窘迫的光景,也记得家中一日不如一日的缘由。

萧家原本不是这般光景。

父亲萧承业,曾是青溪镇的小小巡检吏,掌管乡镇治安杂务,虽是微末小官,却也足够一家人安稳度日,衣食无忧。

可一切,都毁在一个“赌”字上。

萧承业年少便好赌,只是从前有官职束缚,尚且有所收敛。

三年前乱世开启,人心浮动,官场混乱,他愈发放纵沉溺,日夜流连赌坊,无心公务,屡屡擅离职守。

短短半年光景,便因渎职怠政、挪用公银赌输,被上司一纸文书革去官职,彻底成了无业游民。

没了俸禄依仗,赌性却彻底疯长。

三年来,他耗尽家中积蓄,变卖田产物件,从起初小赌怡情,到后来孤注一掷,越输越赌,越赌越输,生生把一个安稳和睦的家,拖入了万丈深渊。

家里能当的、能卖的,早已空空如也。

如今四壁萧然,家徒四壁,只剩下这间破旧土房,和日日被赌债逼迫的绝境。

林氏绣完最后一针,将锦帕轻轻抚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手边干净的竹篮里。

这是她攒了三日的功夫,给城里布庄绣的活计,结了银钱,便能换一小袋糙米,够母女二人吃上几日。

她侧头看向身旁认真绣活的女儿,看着孩子单薄的背影、沉静的眉眼,心头一阵酸涩发软。

这是她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盼头。

乱世飘摇,世道艰难,她这一生已然被毁,只求拼尽全力,护着她的阿宁平安长大,远离疾苦,安稳一生。

林氏伸手,轻轻拢了拢阿宁额前被濡湿的碎发,指尖温柔。

林知鸢(女主母亲)
林知鸢(女主母亲)

“阿宁,累了便歇一歇,不用赶得太急。”

林知鸢(女主母亲)
林知鸢(女主母亲)

“等这帕子结了钱,娘给你买块麦芽糖。”

阿宁这才抬眼,澄澈的眼眸看向母亲,小小年纪,语气却格外安稳。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娘,我不累。”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不用买糖,留着钱,买米就好。”

孩童软糯的声音,字字通透懂事,撞得林氏心口发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她别过头,快速压下眼底的湿意,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应道。

林知鸢(女主母亲)
林知鸢(女主母亲)

“好,都听阿宁的。”

屋内重归安静,唯有风雨淅沥,针线轻响。

可这份短暂的安稳,终究是镜花水月,不堪一击。

哐当——!

突兀的巨响猛地撞碎屋内沉寂!

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头狠狠踹开,狂风裹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进屋内,吹得桌上绣布翻飞,满屋凉意刺骨。

沉重的脚步声踏着泥水,粗暴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三个壮汉,个个身着短打,面色凶悍,满身风雨泥水,眼神蛮横凌厉。

为首之人满脸横肉,腰间别着短棍,一进门便扫视一圈破败的小屋,嘴角勾起讥讽又暴戾的笑。

万能配角
万能配角

[要债的]“萧承业!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还敢闭门躲债?

粗嘎蛮横的吼声,震得狭小的土屋嗡嗡作响。

林氏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握着针线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来了。

她最怕的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萧承业前日赌输了一大笔银子,欠下赌坊足足二十两赌债。

二十两,对于如今家徒四壁的萧家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赌坊早已放了话,三日之内,必须还清分文,若是还不上,便拿人抵账,拆屋抵债。

这三日,萧承业终日在外躲藏,不敢归家,把这漫天祸事、滔天压力,全都扔给了她们孤儿寡母。

六岁的阿宁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

她抬眼看向闯进来的凶神恶煞的陌生人,澄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染上了浅浅的惊惧。

她不懂二十两银子是多大的数目,却懂这些人的凶戾,懂母亲瞬间惨白的脸色,懂这间破败小屋,即将迎来灭顶的风雨。

为首的壮汉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见确实无物可拿,眼底戾气更盛,冷声厉喝。

万能配角
万能配角

[要债的]“萧承业呢!躲哪里去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万能配角
万能配角

[要债的]“今日若是交不出银子,要么拆了这破屋,要么,便让你妻儿跟我们走!”

风雨更大了。

窗外黑云压城,暴雨倾盆,仿佛整个天地的风雨,都在此刻,尽数砸向了这间濒临破碎的小屋。

大雍的乱世山河,遥远又辽阔。

可属于萧以宁的地狱,在这个阴雨连绵的秋日,已然提前降临。

小小的女孩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挡在她身前、身形单薄却死死挺直脊背的母亲。

她听着耳边越来越凶的呵斥,听着屋外呼啸不止的风雨,心底那一点安稳的暖意,正一寸寸、冰冷地消散。

风雨欲来,山雨将至。

她尚且不知,这场席卷家门的风雨,会彻底撕碎她的童年,撕碎她所有的安稳与温暖,将她从云端泥沼,狠狠推入永世难忘的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