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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宋诗苒

据儿周岁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承香殿廊下的海棠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打湿了,粉白色的碎屑粘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画。

宋诗苒站在廊下,怀里抱着据儿,母子俩一起看着雨幕。据儿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玄色小衣裳——不是卫子夫缝的,是尚衣监做的。卫子夫最近犯了头风病,眼睛也花了,太医说她不能再做针线了。但她还是让人送来了一双虎头鞋,鞋面上的虎头绣得有些歪——她的眼睛真的花了,针脚不再细密,虎头的胡须一边长一边短。据儿很喜欢这双鞋,穿上之后一直低头看自己的脚,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朝宋诗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牙齿了——他长了四颗牙,上面两颗,下面两颗,笑起来像一只小兔子。

“母后,啊。”据儿指着雨幕,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他说的第一个词是“母后”,不是“父皇”。刘彻为此不高兴了好几天——不是真的不高兴,是假装不高兴。他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据儿举高高,然后问“叫父皇,叫父皇”。据儿被他举得咯咯笑,但就是不叫。他只叫“母后”,一天叫几十遍,母后这个,母后那个,母后抱抱,母后吃吃。

宋诗苒低下头,在据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是雨。雨。”据儿跟着学:“呜——”“雨。”“呜——哇。”“……雨。”“哇。”宋诗苒放弃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彻走过来,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一株兰草——是卫子夫送的。他走到她身边,把伞举到她头顶。“下雨了,进去吧。”

“陛下,据儿今天周岁。”宋诗苒转过身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他去年这个时候还在臣妾肚子里。那么小,那么小,小到臣妾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现在他这么大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据儿,小东西正在啃自己的手指,啃得啧啧有声,口水流了一下巴。他的手上有十个小小的窝,每一个都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圆得不可思议。

刘彻低下头,看着据儿。小东西感受到了父皇的目光,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朝刘彻伸出了双手。他想要父皇抱。刘彻愣住了。据儿从来没有主动要他抱过。从来都是他伸手去抱,据儿有时候配合,有时候不配合——不配合的时候会把脸扭到一边,把后脑勺对着他。今天,据儿主动伸出了双手。他的手指上还有口水,亮晶晶的,在雨天的光线中像五根小小的水晶柱。刘彻伸出手,把据儿从宋诗苒怀里接过来。小东西到了他怀里,没有揪他的头发,没有揪他的冕旒,而是伸出湿漉漉的手,捧住了他的脸。两只小手贴在他两侧的脸颊上,手心是温热的,湿湿的,带着口水的气味。

据儿看着他的父皇,看了很久。久到雨丝把刘彻的肩头打湿了一片,久到宋诗苒的鼻子酸了又酸。然后据儿开口了,声音清脆得像一颗珠子掉进了玉盘:“父——皇。”两个字,隔了很长的气,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们挤出来。刘彻一动不动。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抱着据儿的手收紧了一些,又松开了一些,怕力气大了会弄疼他,又怕力气小了会抱不住他。

“据儿,再叫一次。”

据儿歪着头看着他,想了想:“父皇。”这次顺溜多了。

刘彻低下头,把脸埋进据儿小小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宋诗苒看不到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哭了。汉武帝刘彻,被自己的儿子叫了一声“父皇”,哭了。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们父子俩。三个人站在廊下,撑着一把伞,雨从伞沿滴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据儿被夹在中间,感受到了父皇的眼泪打湿了他的小衣裳,凉凉的,他皱了皱眉,伸出手拍了拍刘彻的头发——像在说“别哭了,朕在”。

抓周礼设在宣室殿。这是刘彻的意思——“据儿是太子,他的抓周礼要在宣室殿办。要让天下人看到,太子抓了什么。”宣室殿中铺了一块巨大的锦垫,锦垫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物件——竹简、玉剑、印章、毛笔、算盘、铜钱、弓箭、木尺、经书、佛珠——佛珠是张汤放的,他信佛——还有一只木雕的小老虎,是主父偃去年送的那只,尾巴被据儿啃得秃了,但据儿很喜欢,每天都要抱着它睡觉。

据儿被放在锦垫的正中央。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小衣裳,脚上蹬着那双虎头鞋,脖子上挂着长命锁,腰间系着一条小小的玉带。他坐在锦垫上,像一只被放在大床中央的小猫,四顾茫然。他看了看左边——竹简,不喜欢。看了看右边——玉剑,不喜欢。看了看前面——算盘,不喜欢。看了看后面——那只秃尾巴的木老虎。

他爬过去了。

他爬得很快,快到他父皇和母后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木老虎面前。他拿起那只木老虎,抱在怀里,然后转过身,朝着刘彻爬回来。他爬到刘彻脚边,停下来,仰起头,把木老虎举过头顶,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他把木老虎递给他的父皇。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刘彻蹲下来,接过那只秃尾巴的木老虎,看着据儿。“这是给父皇的?”据儿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他把木老虎从刘彻手里拿回来,抱回自己怀里,然后又把木老虎举起来递给刘彻。他重复了三次这个动作——给父皇,拿回来,再给父皇,再拿回来,再给父皇。第四次的时候,他终于松了手,把木老虎留在了刘彻手里。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四颗牙齿全露出来了,上两颗,下两颗,像四粒小玉米粒。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的酒窝比满月时更深了。

刘彻握着他递过来的木老虎,看着那个小东西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刀剑,不是箭矢,是一种更柔软、更温暖、更让人想哭的东西。他把木老虎放在御案上——那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汤盅、纸条、玉佩、干花——然后把据儿从地上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据儿被他举得“咯咯”大笑,笑声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风铃,在宣室殿中回荡。大臣们也笑了,公孙弘笑得胡子在抖,张汤笑得面无表情——他笑起来就是这样,面无表情——主父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抓周礼结束后,宋诗苒抱着据儿站在宣室殿门口。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金。

“据儿,你今天把木老虎给了父皇。”宋诗苒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你为什么要给父皇?”据儿正在啃自己的脚趾头,听到母后的声音停下来,想了想,伸出手指着刘彻的御案——那只秃尾巴的木老虎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汤盅和纸条中间。据儿指着木老虎,嘴里“啊啊”了两声,然后继续啃脚趾头。

刘彻从殿内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他手里拿着那只木老虎,把它递到据儿面前。“据儿,这个给父皇了?不给父皇了?”据儿松开自己的脚趾头,看着那只木老虎,看了几息,然后一把抓过来,抱在怀里,转过身,把后脑勺对着刘彻。

“……还是不给父皇了。”宋诗苒笑了。

那天晚上,据儿睡着了之后,宋诗苒坐在摇篮边,看着那张因为长了四颗牙而鼓鼓的小脸,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据儿脸颊上的酒窝。那酒窝在她指尖下微微陷下去,像一小块被手指按出的软泥。

“据儿,你今天叫父皇了。你父皇哭了。他哭的时候把脸埋在你的肩窝里,你的小衣裳湿了一块。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你还拍了拍他的头发。你拍他头发的时候,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的手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小手。那手很小,五根手指像五粒小花生米,指甲盖薄得像蝉翼,能看到下面粉色的肉。她把这小小的拳头握在掌心里,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被握住了——不是他的手握住了她的心,是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拳头,然后她的心自己软了,软成了一滩水,软得站不起来。

“据儿,母后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你父皇,母后会怎样。会怎样呢?母后可能还在书坊里印书,可能还在学堂里教课,可能还在长安城的暮色中散步,一个人。母后不会不快乐,但母后不会像现在这样快乐。”

身后响起脚步声。刘彻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又在跟他说什么?”

“说我们怎么认识的。”

刘彻沉默了片刻。“你怎么说的?”

“臣妾说,母后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掉在了椒房殿的花圃里。你父皇从宣室殿赶过来,站在花圃边上,问‘你是什么人’。他的脸好冷,好凶,臣妾以为他要杀了臣妾。”

刘彻的下巴在她肩上微微动了一下。“朕没有要杀你。”

“臣妾知道。但臣妾那时候不知道。”

“朕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朕在想,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是不是上天给朕的礼物。”

宋诗苒的鼻子一酸。她把据儿的小手放回被子里,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站在烛火中,眉骨的伤疤在光中微微发亮,眼角的纹路比一年前更深了,鬓边的白发比一年前更多了。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一年前那个站在宣室殿门口、冷着脸问“你是什么人”的帝王,已经完全不同了。他的眼睛里有她,有据儿,有他们一家三口在承香殿廊下看海棠的影子,有他批改过的那些教材稿子,有他画的那幅她抱着据儿站在海棠树下的画。他的眼睛里有他们的日子。

“陛下,臣妾不是上天给的礼物。”宋诗苒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那道川字纹,她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抚平,“臣妾是自己想来的。从两千多年以后,穿过时间的裂缝,掉进你的未央宫。不是因为上天,是因为你。因为史书上写你的每一行字,臣妾都读过无数遍。读着读着,就想去看看你。看看那个打匈奴的汉武帝,看看那个写秋风辞的刘彻,看看那个在晚年后悔的老人家。”

她顿了顿。

“臣妾来的时候,你四十五岁。臣妾以为会看到一个老人家。但你站在那里,穿着玄色的衣裳,腰间佩着剑,像一座不会倒的山。臣妾从花圃里爬起来,满身泥土,穿着怪模怪样的衣服,抬起头看着你。你的脸好冷,好凶,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在说,‘你是谁,你为什么让朕的心跳得这么快’。”

刘彻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他没有哭,但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地扑在她锁骨上,烫得像火星。她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那头发里有白发,比她刚来的时候多了好多,她一根一根地数过,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就不敢数了。她从发顶抚到发梢,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大猫。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廊下的海棠枝在雨中轻轻摇晃,那些还没有落尽的花瓣被打落了最后几片,飘落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粉白色的,像一地碎雪。

宋诗苒从刘彻的肩窝里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幕。“陛下,海棠谢了。”

刘彻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廊下那几株光秃秃的海棠枝。“明年还会开。”

“嗯。明年开的时候,据儿会走了。会跑了。会摘花了。”她顿了顿,“会摘一朵最大的,送给母后。”

“朕呢?”

宋诗苒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陛下吃醋了。”

刘彻没有否认。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和一年前她第一次给他戴簪子时一模一样。宋诗苒踮起脚尖,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吻。“据儿摘给母后,母后摘给陛下。一样。”

刘彻伸出手,将她和摇篮一起揽进了怀里。摇篮被他挤得晃了一下,据儿被晃醒了,“哇”地一声哭了。宋诗苒连忙推开他,去哄据儿。小东西哭了两声就不哭了,因为他看到了他父皇——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据儿伸出手,拍了拍他父皇的脸。这一次不是打,是拍,轻轻的,像在安抚一个比他更需要安抚的人。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两个时空的观众们看到的是一只被举过头顶的木老虎。秃了尾巴的,被啃得湿漉漉的,眼睛上的漆都掉了。手的主人把这只木老虎递给了另一个人,递了三次,拿回来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终于松了手。然后他笑了,四颗牙齿全露出来了,上两颗,下两颗,像四粒小玉米粒。

画面一转,到了宣室殿门口。女人抱着婴儿站在廊下,男人撑着伞站在她们身边。雨从伞沿滴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婴儿伸手拍了拍男人的头发,男人没有动,肩膀在微微发抖。

最后画面定格在承香殿的廊下。海棠枝光秃秃的,花瓣落了一地,粉白色的,被雨水打湿了,粘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画。一只手从画面外伸进来,捡起一片花瓣,放在唇边,轻轻地、轻轻地吻了一下。

【大唐·贞观年间】

甘露殿中,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坐在窗前。天幕上那只秃尾巴的木老虎停留了很久,久到李世民的眼眶红了。“承乾小时候也有一个木老虎。也啃秃了尾巴。也走到哪里都带着。”

长孙皇后看着他。“陛下还留着吗?”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留着。在朕的书房里。锁在一个匣子里。匣子里还有承乾的第一颗牙,第一缕胎发,第一双穿不下的鞋。”

长孙皇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灵犀阁中,王默趴在桌子上,眼泪把整条袖子都打湿了。“他把木老虎递给他父皇,递了三次,拿回来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终于松了手。他不是要把木老虎给他父皇,他是要告诉他父皇——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给你看看。看完了,我还得拿回去。”

陈思思的眼眶也红了。“他才一岁。他什么都不懂。但他知道,这是他父皇。是他可以放心地把最喜欢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看看的人。”

灵公主站在花海中,双手交握在胸前,泪水无声地滑落。她见过无数婴儿的抓周礼,见过无数父母为孩子挑选的第一件玩具。但她第一次看到,一个一岁的孩子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递给了他的父皇。不是因为他要送给他,是因为他要分享给他。在他的世界里,父皇和木老虎,都是他最喜欢的。

水王子站在灵犀阁外的山崖上,看着天幕上那片被吻过的海棠花瓣。他伸出手,掌心中空空的。他的花海已经很久没有增加新的花了。那些花还在,海棠,兰花,稿子,地图,婴儿,小手,纸条,花瓣——它们并排站在那里,在月光中微微发光,像一片永远不会凋谢的花海。他看着那片花海,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手腕上的一滴水珠取下来,放在了花海的旁边。那是他最后一样东西。他转过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月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山崖的尽头。

未央宫,承香殿。夜深了。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脸,月光照在承香殿的每一片瓦上,照在廊下光秃秃的海棠枝上,照在窗台上那两盆并排的兰花上。兰花开了一朵,很小,很白,在月光中像一滴凝固的泪。

宋诗苒躺在刘彻怀里,据儿睡在他们中间,一家三口挤在一张榻上。据儿的小手攥着刘彻的一根手指,小脚蹬着宋诗苒的肚子,睡得四仰八叉,像一只占了整张床的猫。

“苒苒。”

“嗯。”

“朕今天收了据儿的木老虎。他递了三次,拿回去三次。第四次才松手。”

宋诗苒抬起头看着他。“陛下知道为什么吗?”

刘彻低下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他怕你拿走不还给他。他递了三次,你三次都还给他了。第四次他相信你了。他相信你不会拿走他的东西。他相信你,所以松手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据儿攥着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上落下一个吻。那手太小了,五根手指像五粒小花生米,指甲盖薄得像蝉翼。他的嘴唇贴在那只小手上,像贴在一片刚刚发芽的叶子上。他第一次知道,信任是这样建立的。不是靠命令,不是靠威严,不是靠天下人的臣服——是靠一次又一次地,把拿回来的东西还给他。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廊下的海棠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秃秃的,但每一根枝条都在积蓄着力量,等着明年春天。明年春天,它们会发芽,会长叶,会开花。会开得比今年更多,更密,更美。那时候据儿会走了,会跑了,会摘花了。会摘一朵最大的,送给母后。母后会把它插在鬓边,然后摘一朵更大的,送给父皇。父皇会把那朵花夹在奏章里,批到深夜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看到花的时候,他会想起她。

宋诗苒把脸埋进刘彻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据儿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少年的模样。他站在海棠树下,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腰间佩着一柄长剑。他的手里捧着一朵海棠花,粉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他把那朵花递给她,叫了一声——“母后。”

她接过那朵花,把它插在鬓边。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刘彻。他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眉骨的伤疤变成了一道淡淡的银线。但他看着她的眼睛,和四十五岁时一模一样。

“苒苒。”

“嗯。”

“海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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