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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宋诗苒

文夫人的册封礼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的那天。礼官说这是个好日子,万物复苏,龙角东升,正应了“文”字的意头。宋诗苒不懂这些,她只知道二月二过后,廊下的海棠就该发芽了。

册封礼前夜,她破天荒地失眠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据儿今晚特别闹腾——小东西白天睡多了,到了晚上精神得像只小夜猫子,在摇篮里翻来覆去,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一会儿揪着自己的脚趾头玩,一会儿对着帷帐顶上的流苏发表演讲,演讲的内容大概是“啊呜嘎唔嗯”,抑扬顿挫,声情并茂。

宋诗苒把他从摇篮里抱出来,放在自己胸口,小东西立刻安静了。他趴在她胸口,小脸贴着她的锁骨,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嘴里含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吮得啧啧有声。他吮手指的时候,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烛火中投下细密的阴影。

“据儿,明天母后就是文夫人了。”宋诗苒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拨弄着他细软的胎发,“你知道文夫人是什么意思吗?”

据儿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朝她吐了一个口水泡泡。

“……你不知道。”宋诗苒笑了,用帕子擦掉他嘴角的口水,“母后也不知道。但你父皇说,这个字很好。你父皇说的,都是对的。”

小东西打了一个哈欠,终于有了困意。他把脸埋进她的胸口,蹭了蹭,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宋诗苒把已经睡熟的据儿放回摇篮里,盖好被子,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她转过身,发现刘彻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母子俩。他穿着寝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碗汤——她今晚炖的排骨汤,他还没喝。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看到据儿在演讲,就没进来。”

宋诗苒笑了。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汤碗,碗壁已经不那么烫了——他端了很久。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的,刚好。“陛下怎么不喝?”

“等你一起。”

宋诗苒捧着汤碗,他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碗汤的距离。殿中很安静,只有据儿在摇篮里偶尔发出的细微鼾声。她喝了两口,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又递回来。一碗汤,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像分一颗糖的两个孩子。

汤喝完了,刘彻把空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环着她的腰,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烫。

“苒苒。”

“嗯。”

“明天之后,你就是文夫人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朕想跟你说一件事。想了很久,一直没有说。”

宋诗苒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

“朕可能不是一个好皇帝。”他顿了顿,“但朕想做一个好夫君。”

宋诗苒的鼻子一酸。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嘴唇。这个吻很轻很短,像是盖章一样,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无声的承诺——你已经是一个好夫君了。从你第一次在进门之前搓手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宋诗苒就被青禾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沐浴,更衣,梳头,上妆——一套流程走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翻来覆去煎的鱼。朝服是赤色的,绣着金色的云纹和凤鸟,腰系玉环,头戴金步摇,耳垂上挂着两颗东珠。镜中的少女——不,她已经不是少女了,她是母亲,是夫人——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唇红齿白,通身的气度与一年前那个从天而降、满身泥土的少女判若两人。

“娘娘,您真美。”青禾的眼眶红了。

宋诗苒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暮春,她从天上掉下来,落在椒房殿的花圃里,穿着一件亮片连衣裙,满身泥土,狼狈不堪。卫子夫站在她面前,问“你是何人”。刘彻站在她面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一年后,她站在这里,穿着夫人的朝服,要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她从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变成了大汉的文夫人。

“青禾,”她说,“把据儿抱来。”

据儿被抱来了,穿得比她还隆重——玄色的小衣裳,绣着金色的龙纹,腰间系着一条小小的玉带,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小东西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但他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看帷帐顶,看窗棂上的雕花,看他母后脸上从来没有见过的妆容。

“据儿,今天你要见很多人。”宋诗苒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不要哭,好不好?”

据儿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了她脸上。和上次拍他父皇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力道——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了皮肤上。宋诗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握住他的小手,在他拍过的地方亲了一下,然后在他手背上也亲了一下。

“公平了。”她说。

册封礼在宣室殿举行。和据儿的满月宴同一个地点,同一种规格,同一样的郑重其事。刘彻站在御案后面,穿着玄色的朝服,头戴十二旒的冕旒。他看着宋诗苒从殿门口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步子很慢,但很稳。她的手里没有捧着玉玺——她不需要再捧着玉玺跪行千步了。她的手里抱着据儿,那是比玉玺更重的东西。

她走到御案前面,停下来。刘彻从御案后面绕出来,站到她面前。他伸出手,从她怀里接过了据儿。小东西到了他父皇怀里,立刻伸出手去揪那串他觊觎已久的冕旒。这一次,刘彻没有让他揪。他把据儿换到左手,右手从李公公托着的锦盘中取出一方玉印——不是皇后的凤印,是一方新的印,印上刻着两个字——“文信”。

“宋氏诗苒,温婉聪慧,淑慎贤良,佐朕治内,功在社稷。即日起册封为夫人,赐号‘文’,授文信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宋诗苒跪下来,双手接过那方玉印。印是白玉的,温润如凝脂,印钮雕着一只凤凰——不是皇后的凤,是比皇后的凤小一号的凤。但那只凤的姿态和皇后的凤一模一样,昂首展翅,欲飞冲天。她捧着那方印,手心在发烫。她想起一年前,她捧着皇后的玉玺,跪在宣室殿门口,额头磕破了,膝盖磕破了,满身是血。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死,以为自己会用一腔热血溅在这座宫殿的门槛上。她没有死。她活着,活着跪在这里,接过了属于自己的印。

“臣妾谢陛下隆恩。”她的声音有些哑。

刘彻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转过身,面对群臣,一手抱着太子,一手牵着文夫人。

“今日,朕有两件事要告知天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殿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一件,太子刘据,乃朕与文夫人之子,即日起入主东宫。第二件,文夫人所倡之官学,即日起在长安东西两市同时开工,年底建成,明年开春招生。”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先是公孙弘的,然后是张汤的,然后是主父偃的,然后是大殿中所有文武百官的。掌声如雷,在宣室殿中回荡,震得殿顶的梁架都在微微发颤。

据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哭,因为他的母后——刚被册封为文夫人的母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到他的眼泪没有落下来,而是缩回了眼眶里。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父皇。他的父皇正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是在说——“别怕。父皇在。”

据儿伸出手,没有再揪冕旒,而是握住了刘彻的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太粗了,他的小手握不住,只能攥住一个指尖。但他攥得很紧,紧到刘彻感觉到了那一小团温热的、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力道。他低下头,看着据儿攥着自己指尖的那只手,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他想起一年前,宋诗苒攥着他衣领的那只手。也是这么小,也是这么紧,也是这么让人想哭。

册封礼结束后,宋诗苒抱着据儿回到承香殿,换下了那身沉重的朝服,穿上常服,拆掉金步摇,卸掉脸上的妆。镜中的女子恢复了本来的样子——眉毛淡淡的,嘴唇粉粉的,脸颊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据儿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东西今天累坏了,见了太多人,听了太多话,被太多陌生的面孔端详过。他需要睡一觉,把今天的一切在梦里消化掉。宋诗苒把据儿放进摇篮里,盖好被子,坐在摇篮边,轻轻摇着。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卫子夫。今天册封礼上,她没有看到卫子夫。皇后没有来。

宋诗苒站起身,对青禾说:“我去一趟椒房殿。你看着据儿。”

她到椒房殿的时候,卫子夫正在窗台上修剪那盆兰花。兰花是去年那盆,养了五年的那盆。花开过了,谢了,叶子依然茂盛,绿得像泼了一层油。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剪刀在叶子上方犹豫了片刻,然后“咔嚓”一声,剪掉了一片发黄的叶子。

“妾身参见皇后娘娘。”宋诗苒行了一礼。

卫子夫放下剪刀,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的笑容很平静。“文夫人,恭喜。”

宋诗苒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盆兰花。窗外的阳光照在兰花的叶子上,绿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把她们的脸都染成了淡淡的青绿色。

“娘娘今天没有来。”宋诗苒说。

卫子夫沉默了片刻。“本宫去了。站在殿外面,没有进去。站了一会儿,走了。”她顿了顿,“本宫怕自己进去,会哭。”

宋诗苒的鼻子一酸。她伸出手,握住了卫子夫的手。“娘娘,妾身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句话。”

“什么话?”

“妾身不会忘记,是您收留了妾身。一年前,妾身从天而降,落在椒房殿的花圃里。没有人知道妾身是谁,没有人知道妾身从哪里来。所有人都说妾身是妖物,只有您说‘带这位姑娘去偏殿更衣,好生安置’。”

卫子夫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妾身能走到今天,是因为您给了妾身第一步。”宋诗苒的眼泪也下来了,“那一步,妾身记一辈子。”

卫子夫没有说话。她反握住宋诗苒的手,将她的手握得很紧。窗外的阳光从兰花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照得那一小块皮肤发亮。

那天傍晚,宋诗苒从椒房殿回来的时候,刘彻已经在承香殿了。他坐在摇篮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但没有看。他在看据儿。小东西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父皇,嘴里“啊啊呜呜”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他父皇聊天。刘彻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说一句“嗯”“对”“朕知道”。宋诗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泡成了一滩水,软得站不直。

她走过去,在刘彻身边坐下来,靠在他的肩上。三个人——摇篮里一个,摇篮边两个——在夕阳中安安静静地待着。据儿说累了,打了一个哈欠,闭上眼睛继续睡。他的小手还攥着刘彻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紧,连睡着了都不肯松。

“苒苒。”

“嗯。”

“朕今天在册封礼上说,朕有两件事要告知天下。其实还有第三件。朕没有说。”

宋诗苒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

“朕想告诉天下人,”刘彻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不是打匈奴,不是推恩令,不是盐铁官营。是建元十七年的那个暮春,朕从宣室殿赶到椒房殿,在花圃里看到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女。她满身泥土,头发散乱,穿着一件怪模怪样的衣服。她抬起头看着朕,眼睛里有惊慌,有好奇,还有一丝朕看不懂的东西。朕现在看懂了。那丝看不懂的东西,叫缘分。”

宋诗苒的眼泪涌了出来。她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陛下,那丝看不懂的东西,臣妾也有。从第一眼看到陛下的时候就有。”

刘彻低下头,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吻。“朕知道。朕一直知道。”

窗外,夕阳终于落了下去。暮色四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廊下的海棠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枝头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不是叶子,是花苞。那些花苞在暮色中看不清楚,但宋诗苒知道它们在那里。她每天早上都会去看它们,看它们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天一天地变红。再过不久,它们就会开。海棠会开满整个承香殿,粉白色的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那时候据儿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扶着摇篮站起来了。他会指着那些花,“啊啊”地叫,像是在说——“母后,你看,花开了。”

宋诗苒把脸埋进刘彻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刘彻。”她叫他的名字,没有“陛下”,没有“夫君”,就是“刘彻”。

“嗯。”

“臣妾好喜欢你。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彻的手覆上她的后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朕也是。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朕想用一辈子来慢慢办。”

窗外,第一颗星星亮了。承香殿中,摇篮里的据儿翻了一个身,小手松开了刘彻的手指,在梦中找到了自己的大拇指,含住了,吮得啧啧有声。他的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在烛火中若隐若现,像是有人在上面写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川”字——那是他父皇给他的第一个印记,也是他母后每天都会亲吻的地方。

宋诗苒睡着了。她在刘彻怀里,据儿在摇篮里,一家三口在承香殿的烛火中,安安静静地待着。窗外的海棠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那些米粒大小的花苞在月光中微微发亮,像是在做一场关于春天的梦。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两个时空的观众们看到的是一条被婴儿攥住的指尖。那根手指太粗了,婴儿的小手握不住,只能攥住一个指尖。但他攥得很紧,紧到那根手指的主人感觉到了那一小团温热的、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力道。他低下头,看着婴儿攥着自己指尖的那只手,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画面一转,到了椒房殿。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盆兰花。阳光照在兰花的叶子上,绿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个人说“妾身不会忘记,是您收留了妾身”,另一个人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握着很久没有松开。

最后画面定格在承香殿的廊下。海棠枝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不是叶子,是花苞。那些花苞在暮色中看不清楚,但在月光的照耀下,它们微微发亮,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枝头。

【大唐·贞观年间】

甘露殿中,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坐在窗前。天幕上那条被婴儿攥住的指尖停留了很久,久到李世民的眼眶红了。“朕记得。你生雉奴的那天,朕守在产房外面。听到他第一声哭,朕的腿软了。站不住,蹲下来了。蹲在地上,哭了。”

长孙皇后看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陛下那时候哭得很厉害。”

“嗯。哭得像个孩子。被自己的儿子吓哭了。”

长孙皇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展开,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这些年和他一起走过的日子。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灵犀阁中,王默趴在桌子上,眼泪把整条袖子都打湿了。“他说‘朕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不是打匈奴,不是推恩令,不是盐铁官营。是建元十七年的那个暮春,朕在花圃里看到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女’。”

陈思思的眼眶也红了。“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他说的是真话。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刻,都是真话。”

灵公主站在花海中,双手交握在胸前,泪水无声地滑落。她见过无数帝王将相,听过无数豪言壮语。但她第一次听到一个帝王说——“朕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是看到了你。”

水王子站在灵犀阁外的山崖上,看着天幕上那些米粒大小的海棠花苞。他伸出手,掌心中空空的。他的手今天什么也没有凝结。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握紧了那只手,转过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山崖上的那些花还在——海棠,兰花,稿子,地图,婴儿,小手——它们并排站在那里,在月光中微微发光,像一片永远不会凋谢的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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