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在一个深秋的清晨突然紧了。
宋诗苒是被马蹄声惊醒的。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从宣室殿方向疾驰而来,铁蹄踏在青石路面上,溅起一路火星。她猛地从榻上坐起来,赤着脚跑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雾中,一队骑兵正从宫门鱼贯而出,甲胄在雾气中闪着冷光。为首的那个人,身形高大,披着玄色大氅,她没有看清脸,但她看清了他腰间那柄剑——那是刘彻的剑。
她赤着脚跑出了承香殿。晨雾很浓,浓到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的脚认得路。石板是凉的,露水是凉的,风是凉的,她的脚趾冻得发红,她感觉不到。她跑到宫门口的时候,那队骑兵已经出了门。她站在门下,赤着脚,穿着寝衣,头发散着,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晨雾中。最后消失的是那面玄色的旗帜,在雾气中一沉一浮,像一艘渐行渐远的船。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宋诗苒转过头,看到卫子夫站在她身后,披着一件外衣,头发也没有梳。她的眼睛在晨雾中有些红,但她的声音很稳:“他走了。去云中郡。昨夜送来的急报,匈奴右贤王部五万人犯边,云中太守战死。”
宋诗苒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脚趾。脚趾上沾着露水和泥土,指甲盖泛着青紫色。她忽然想到,她今早还没有炖汤。灶台上的炉火还没生,排骨还没焯水,红枣还没洗。他今天喝不到汤了。
“会回来的。”卫子夫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每次都会回来。”
宋诗苒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了承香殿。她走进小厨房,蹲在灶台前,开始生火。火石打了三次才打着,火星溅到她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小泡,她没有在意。她把排骨放进锅里,焯水,撇沫,加红枣,加姜——他不吃姜,但行军在外,喝姜汤可以驱寒。她用灵泉水仔细地加了三滴,然后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汤炖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旁边放了一双筷子,对面放了一个空碗,然后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看着那碗汤一点一点地变凉。她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烫的。放下,等着它凉。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又放下。第三口,凉了。她把整碗汤都喝了,然后把碗洗了,放回灶台上,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把炉火熄了,站起来,走出小厨房。
青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眼眶红红的。“娘娘,您哭了吗?”
宋诗苒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
“没有。”她说,“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天上午,她去学堂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知道皇帝亲征的消息了。赵充国站在讲堂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论语》,看到她走过来,挺直了脊背,像一个小士兵。“婕妤姐姐,陛下会赢的。”他的声音还带着童音,但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宋诗苒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怎么知道?”
“因为陛下是大汉的皇帝。”赵充国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大汉的皇帝不会输。”
宋诗苒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摸了摸他的头,“你说得对。陛下不会输。”
那天下午,她去书坊的时候,工匠们都在议论亲征的事。有人说匈奴人残忍嗜杀,有人说这次战事凶多吉少,有人偷偷抹眼泪。宋诗苒站在工坊中间,拍了拍手,所有人安静下来。
“陛下出征,是为了让我们能继续印书、继续读书、继续活着。”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能做的,就是把书印好。等陛下回来的时候,让他看到——他护着的大汉,还在好好地往前走。”
工匠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刻版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响,更用力。
那天晚上,她回到承香殿,没有去宣室殿。他不在,宣室殿的灯是灭的。她坐在承香殿的书案前,点了一盏灯,铺开稿纸,拿起笔,继续写教材。写到手痛的时候,她没有去灵泉空间泡手,因为她想疼。这疼能让她记着——他不在。她不能习惯没有他的日子,但她也必须习惯。
写到子时,她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廊下的海棠苗上。海棠苗又长高了一截,有几株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不是春天开花的那种海棠,是秋天开花的品种。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是刘彻让人从上林苑移来的,也许他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花苞。硬硬的,小小的,像一粒未成熟的青豆。她对着那个花苞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你快点开。他回来的时候,要看到。”
那个花苞在月光中微微颤了一下,像听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宋诗苒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白天,她是婕妤、是学堂的先生、是书坊的老板,说话、做事、微笑,一样不落。晚上,她是一个人,坐在承香殿的书案前,写着写着就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她在等他回来,但她不能只是等。她要做的事太多了,多到没有时间想他。但她还是想他,在每一个空隙里——喝汤的时候,舀起一颗红枣,想起他不吃姜但吃红枣,在书坊印书的时候,印到“夫”字,想起他批改过的稿子上那个“夫”字写得特别好看,在学堂教课的时候,讲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想起他说“朕想去打匈奴”时眼睛里的那束光。
她把所有这些“想起”,都写进了教材里。不是写给他看的,是写给自己的。她把对他的想念,一笔一划地刻进那些启蒙的文字里。孩子们读的时候不会知道,那些简单的句子下面,藏着一个女人对一个人的思念。
第十天,战报传回来了。刘彻到了云中郡,与匈奴右贤王部交战,首战告捷。宋诗苒拿着那张战报,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看的时候手在抖,但她的嘴角是弯的。她把战报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已经很鼓了,塞不进去了,她用力压了压,塞进去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第十五天,第二封战报传来。刘彻率军追击匈奴二百里,斩首三千。宋诗苒把战报塞进枕头底下的时候,枕头终于撑不住了——缝线崩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床。纸条、玉佩、头发、干花、战报、她藏的那页“母爱无所报”、他写的那页“苒苒朕昨晚批你的稿子”——所有的宝贝都露了出来,在烛火中闪闪发光。
宋诗苒跪在榻上,看着满床的宝贝,忽然哭了。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她哭的时候抱着那个散了架的枕头,把脸埋进那些乱七八糟的宝贝里。青禾听到哭声跑进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关上了门。
宋诗苒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声音哑了。她坐起来,把那些宝贝一件一件地捡起来,重新叠好,重新塞进一个新的枕头里。她缝枕头的时候手指在发抖,针扎了手,血珠渗出来,滴在白色的枕面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
她把那个新枕头放在榻上,躺下来,抱着它。
“你快点回来。”她对着枕头说,“枕头又鼓了。等你回来,给你看。”
第二十天,没有战报。第二十一天,没有。第二十二天,没有。宋诗苒开始失眠。她躺在榻上,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枕头,睁着眼睛看着帷帐顶。她在想——他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他行军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炖汤?
她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她想给他写信,但她不知道往哪里寄。她对着那张白纸坐了很久,然后放下笔,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里。她不能给他写信,但她可以把想说的话存起来,等他回来一起看。
第二十五天,第三封战报传来。匈奴退兵三百里,刘彻率军班师。宋诗苒拿着那张战报,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她把战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闻到了纸上的墨香,还有——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沉水香的气味。他的气味。
“回来了。”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三天后,大军回朝。
宋诗苒站在宣室殿门口,从清晨等到了傍晚。她没有穿婕妤的朝服,没有梳复杂的发髻,没有戴那支白玉兰簪。她穿着一身青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素面朝天,嘴唇上什么也没涂。她要让他看到——那个他走之前的样子,那个每天早上给他炖汤的样子,那个最真实的样子。
夕阳西下的时候,她看到了他。他从宫道尽头走来,披着玄色的大氅,腰间佩剑,身后跟着一队将领。他瘦了,黑了,眼下的青黑比走之前更深。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急,但走到宣室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了。
他看到了她。
她站在宣室殿门口,夕阳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风停的那一天。
刘彻看着她,一动不动。身后的将领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李公公从旁边走过来,轻轻地、轻轻地把那些将领们引开了。
宣室殿门口,只剩下两个人。
宋诗苒张了张嘴,想叫“陛下”,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她小步跑起来,跑向他,越跑越快,最后几乎是扑进了他的怀里。她的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攥紧了他的大氅,整个人都在发抖。
刘彻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背上。他的手掌很大,很热,覆在她单薄的衣料上,将她的颤抖一点一点地按住了。
“苒苒。”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被风沙磨过的。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身上的气味——桂花油、墨香、还有一点点灵泉水的清甜——涌进他的肺里,像一捧从千年灵泉中刚打上来的水,清凉、甘甜、沁人心脾。
“朕回来了。”他说。只有四个字。
宋诗苒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她看到他的眉骨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不深,但很长,从左眉尾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伤疤,指腹在疤痕上慢慢地、慢慢地描摹。
“疼吗?”她问。
刘彻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从眉骨上拉下来,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不疼。”
“骗人。”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么长的口子,怎么可能不疼?”
刘彻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他笑起来的时候,眉骨上的伤疤也跟着弯了一下,像一道被风吹弯的月光。
“真的不疼。打仗的时候没感觉。”他顿了顿,“回来的路上,想你想得疼。”
宋诗苒愣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嘴唇。不是蜻蜓点水的吻,不是朝圣般的吻,而是一个带着二十多天思念、担忧、失眠、眼泪的吻。她吻得很用力,用力到他的嘴唇破了皮,尝到了血腥味。他没有推开她,而是将她抱得更紧,回应着这个又咸又甜的吻。
夕阳终于落了下去。暮色四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宣室殿门口,两个人拥抱着,谁都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宋诗苒炖了汤。排骨汤,加了三滴灵泉水,没有放姜。她端着汤盅走进宣室殿的时候,刘彻正在沐浴。她听到屏风后面传来水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汤盅放在御案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他给她做的那把,扶手上铺着软垫,椅背上放着海棠靠枕。她坐上去的时候,发现靠枕又换了一个新的。这次绣的不是海棠,是——她低头仔细看了看——是一株兰草。卫子夫送的那盆兰花的形状。叶子修长,花朵小巧,绣工精细得像是把真花搬到了布上。
她的手指摸着那株兰草,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摸过去。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换靠枕,他是在把她的世界一点一点地绣进他的世界里。
屏风后面的水声停了。刘彻走出来,穿着一身玄色的寝衣,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走到御案前,端起汤盅,喝了一口。
“今天的汤,淡了。”他说。
宋诗苒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喝了一口。不淡,和平时一样。她没有戳穿他,只是把他的汤盅端过来,又加了一滴灵泉水,然后递还给他。“现在呢?”
刘彻又喝了一口。“刚好。”
宋诗苒看着他喝汤的样子,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新添的伤疤,看着他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发,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唇上的干裂。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端汤盅的手。“陛下。”
“嗯。”
“以后出征,带上臣妾。”
刘彻放下汤盅,看着她。“打仗不是去书坊。”
“臣妾知道。”宋诗苒说,“臣妾可以给陛下炖汤,可以给陛下按摩,可以在陛下受伤的时候帮陛下包扎。臣妾不添乱,臣妾就在大帐里待着。等陛下回来。”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汤盅彻底凉了,久到烛火跳了三次。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朕以后尽量不打仗了。”他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朕在长安陪你。”
宋诗苒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臂环紧他的腰。她抱得很用力,用力到她能感受到他腰间的肌肉因为消瘦而变得更加紧实。二十多天,他瘦了很多。她摸着他的腰,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是在确认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朕很好。”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没有受伤。除了眉骨那道,那是被树枝划的。不是敌人的刀。”
宋诗苒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树枝?”
“嗯。追匈奴的时候,骑马穿过一片林子,没躲开。”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宋诗苒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笑得整个人都在他怀里发颤。她被树枝划了眉骨,骗她说不疼。
刘彻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他低下头,吻掉了她脸上的泪。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角。每一个吻都轻轻的,像怕弄碎什么。
“苒苒。”
“嗯。”
“朕想你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在云中郡的每一个晚上。看月亮的时候,想你也在看同一个月亮。看星星的时候,想你也在看同一片天。吃饭的时候,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的时候,想你有没有好好睡觉。”
宋诗苒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朕以前不知道,”刘彻说,拇指擦着她脸上不停涌出的泪,“想一个人,可以想到疼。不是这里疼。”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是这里。你不在的时候,它一直疼。”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心口。隔着薄薄的寝衣,她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感受着那里急促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跳动。她亲了很久,亲到他的寝衣被她的泪水打湿了一片。
“臣妾也是。”她从他的心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不在的每一天,臣妾这里都疼。”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他感受到了她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急切地想要飞出来。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心口。隔着寝衣,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心跳,感受着那里紊乱的、急促的、像要跳出胸腔的节奏。他亲了很久,亲到她的寝衣被他的呼吸濡湿了一小片。
烛火跳了最后一次,然后熄灭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他的手指在她的背上留下了痕迹,她的嘴唇在他的肩头盖了印章。他叫她的名字——苒苒——一遍又一遍。她回应他——夫君——一遍又一遍。
宣室殿外,李公公站在台阶下,抱着拂尘,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未央宫像是镀了一层银。他听着殿内隐约传出的声音,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他把拂尘抱紧了一些,在心里说——陛下,您终于回来了。这个宣室殿,没有您,冷得像冰窖。
第二天早上,宋诗苒醒来的时候,刘彻已经去上早朝了。枕边照旧留了一张纸条——“粥在灶上。今晚早点回来,朕给你看一样东西。”
宋诗苒把纸条叠好,塞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但里面已经塞了很多东西。她压了压,塞进去了。
她起床,去灶台喝粥。粥是红枣薏米粥,红枣多,薏米少。她舀起一颗红枣,看了看,放进嘴里,很甜。吃完粥,她换了衣服,去了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赵充国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博士手里的教材,一刻都不移开。宋诗苒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后面的院子里,蹲在海棠苗前。花苞又大了一些,从青绿色变成了粉白色。有几朵已经微微张开了花瓣,像少女微微张开的嘴唇。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快要开的花苞。
“他回来了。”她对着花苞说。花苞在晨风中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那天傍晚,宋诗苒从书坊回来,走进宣室殿的时候,刘彻正站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她走过去,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卷画。不是画在帛上的,是画在纸上的——书坊印书用的那种纸。
“陛下,这是什么?”
刘彻把画展开,铺在御案上。宋诗苒低头看去——是一幅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是一幅手绘的、彩色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大汉疆域图。从辽东到西域,从朔方到交趾,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郡县,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图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小字——“刘彻”。不是“汉武帝”,不是“皇帝”,就是“刘彻”。他自己画的,自己写的。
宋诗苒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慢慢地滑过。从长安出发,经过云中郡,经过他这次出征走过的每一条路,一直走到最北边的边境线。她的手指停在那里——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叉,旁边写着“匈奴未灭”。
“陛下画的?”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刘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手指划过的地方,“打了二十多天的仗,每天晚上睡不着。就画这个。想你的时候画一笔,想家的时候画一笔,想你的时候画一笔。”
宋诗苒转过身,看着他。“陛下想家的时候,画的是什么?”
刘彻伸出手,指着地图上一个极小极小的点。长安。长安的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房子,房子的门口画着两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手牵着手。大的人穿着玄色的衣服,小的人穿着青色的衣服。
宋诗苒看着那两个小人,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图上。墨迹被洇开了,玄色和青色混在一起,像两棵根交缠在一起的树。
“陛下画的臣妾,比臣妾本人好看。”她的声音哑哑的。
刘彻从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朕不会画画。画什么都丑。但朕画你的时候,心里想的你是好看的。”
宋诗苒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笑了。她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她转过身,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嘴唇。这一次,吻是甜的。
天幕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两个时空的观众们看到的是一个男人站在御案前画地图的背影。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骨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画到长安的时候,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房子,房子的门口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手牵着手。
然后画面一转,到了承香殿。宋诗苒跪在榻上,抱着散了架的枕头,哭得像个孩子。满床都是她藏起来的宝贝——纸条、玉佩、头发、干花、战报。她把那些宝贝一件一件地捡起来,重新塞进一个新枕头里。缝枕头的时候手指在发抖,针扎了手,血珠渗出来,滴在白色的枕面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幅地图上。长安的旁边,那个小房子,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大的人穿着玄色的衣服,小的人穿着青色的衣服。他们的手画得很丑,手指像五根小棍子。但他们牵得很紧。
【大唐·贞观年间】
甘露殿中,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坐在窗前。天幕上那幅地图的画面停留了很久,久到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
“他画的是他想回去的地方。”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不是宣室殿,不是未央宫,是有她的地方。”
李世民伸出手,握住了长孙皇后的手。“朕也画过。打仗的时候,想你的时候。”
长孙皇后转过头看着他。
“画得不好。”李世民说,“画你的时候,总是画不像。因为朕心里想的你,比朕能画出来的好看太多了。”
长孙皇后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甘露殿外,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甘露殿中的两个人,手握着手的姿势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灵犀阁中,王默趴在桌子上,眼泪把袖子打湿了一大片。“他画了二十多天。每天晚上睡不着,就画地图。想她的时候画一笔,想家的时候画一笔。她在他的地图上,是长安旁边的一个小房子。是那个穿着青色衣服的小人。”
陈思思的眼眶也红了。“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出征前没有告别,回来也没有说甜言蜜语。他画了一幅地图。把她画在了他想回去的地方。”
舒言推了推眼镜,这一次他的声音有些哑。“汉武帝刘彻,史记上写他‘穷兵黩武,晚年悔过’。但这个天幕让我们看到的是——他打匈奴的每一个夜晚,都在画一幅回家的地图。”
灵公主站在花海中,双手交握在胸前,泪水无声地滑落。她见过无数生命的诞生和消逝,但她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用一幅地图说“我爱你”。不是用语言,不是用行动,就是一幅地图,一个小房子,两个手牵手的小人。
水王子站在灵犀阁外的山崖上,看着天幕上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水光,但很快就被夜风吹干了。他伸出手,掌心中凝出一朵冰蓝色的花。花的形状不是海棠,不是兰花,不是稿子,而是一幅地图——地图上有一个小房子,房子门口有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一个大,一个小,穿玄色衣服和青色衣服的人。
他把那朵花放在山崖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崖上已经有好多花了——海棠,酒窝,纸条,兰花,稿子,地图。每一朵都是他留给她、但她永远不会看到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大步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未央宫,承香殿。
夜深了。宋诗苒在那幅地图前站了很久。刘彻站在她身后,环着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肩。两个人看着地图上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廊下的海棠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那朵快要开的花苞,终于在月光中慢慢地、慢慢地张开了。第一片花瓣,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粉白色的,薄得像纸,在月光中几乎透明。花蕊是嫩黄色的,像一小簇被点亮的小灯。
宋诗苒看到那朵花开了,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她握住刘彻环在她腰上的手,将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看着他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腹有薄薄的茧。这双手握过剑,批过奏章,指点过江山。这双手也画过地图,画过小人,画过一朵她还没有看到的、开在月光下的海棠。
“陛下,”她轻声说,“海棠开了。”
刘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廊下那朵在月光中微微颤动的海棠花。很小,很薄,很脆弱,像一阵风就能吹跑。但它开了。在他回来的第一天,开了。
“嗯。”他说。只有一个字。
宋诗苒从他怀里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星光,有他的倒影。
“欢迎回家。”她说。
刘彻低下头,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朕回来了。”他说。
窗外,海棠花在月光中静静地开着。廊下的那些花苞,一朵一朵地,都跟着开了。粉白色的,淡粉色的,白色的,层层叠叠,像一片被月光染透的云。
明年春天,它们会开得更好。他等着。她等着。他们都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