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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冬日

朱砂判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晚,拖到十二月中旬才降了第一场霜。人工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偶尔有鱼影缓滞地游过,透过冰层看去,像写在玻璃背面的墨迹。歪脖子槐树的叶子终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枝干上积了一层细霜,午前被阳光一照,沿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水,滴在树根旁边的石板上,把石板洇成深灰色。

江辞的选修课在期末考试周前结束了最后一节。学生在讲台上放了束花,不是买的,是班里一个女生自己种的腊梅,用旧报纸裹着根,带着泥。江辞抱着那盆腊梅回到办公室,把它放在绿萝旁边。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书桌边缘,腊梅的枝条还没长开,光秃秃的枝头上鼓着几个青色的花苞,像攥着没舍得松开的小拳头。

闻昭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带进来一股冷风和审讯室里特有的速溶咖啡味。江辞正趴在桌上改期末论文,红笔夹在指间,眼镜推到额头上,台灯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听见门响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桌上有饭。”

闻昭把外卖袋放在茶几上,脱了外套搭在椅背,走过去看了一眼江辞正在改的那篇论文。题目是《论苏青梧情书中的气候描写与创伤回避》,学生写得不算好,大段大段地引用原文,自己的分析只有寥寥几行。江辞在页边写了一行批注:你引用的原文比我写的还多。下次多写自己的话。

“你这批注比我的审讯笔录还直接。”闻昭说。

“你审讯笔录不也这么写——‘以上内容记录在案,被讯问人核对无误’。”江辞把红笔搁下,揉了揉鼻梁,“剩下的明天再改。你今天晚了。”

“连环抢劫案审了三天,嫌疑人是个十七岁的Beta,什么都不肯说。今天下午忽然开口了——他说他想见他妈。我们把他妈找来,他哭了二十分钟,然后把所有同伙都供了。”闻昭打开外卖袋,把两盒饺子端出来,“审完我坐在审讯室里,想起你在审讯室里说的第一句真话。”

“哪句。”

“‘我外婆每次从嘉兴来看我,都给我买桂花糕。’”

江辞端起自己那盒饺子,用筷子夹了一个,没蘸醋,直接塞进嘴里。嚼完了才说:“那是真话。”

“‘我外婆每次从嘉兴来看我,都给我买桂花糕。’”

江辞端起自己那盒饺子,用筷子夹了一个,没蘸醋,直接塞进嘴里。嚼完了才说:“那是真话。”

“我知道。”闻昭说。

外面起了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气流把绿萝的藤蔓吹得轻轻晃动。江辞起身把窗户关严,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人工湖的方向。湖面的冰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灰色,歪脖子槐树的枝干被风摇着,影子在冰面上晃来晃去。他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很快在玻璃上印出一小片雾气。

“闻昭。”

“嗯。”

“你审的那个十七岁的孩子,他妈妈来了以后他哭了。我十七岁的时候,我妈已经死了。”

闻昭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他没有站起来走过去,没有把手放在江辞肩膀上。只是坐在那里,把椅子转了四十五度,正对着江辞的侧影。

“你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在华东师大读大一。住四人宿舍,室友都觉得我怪。我不参加社团,不去聚餐,不谈恋爱。每天晚上熄灯之后躲进被窝里用手电筒照一本从文华中学图书馆偷出来的《法医学导论》,书脊上还贴着索书号。我把所有Alpha信腺的解剖图都背下来了。考试前一天晚上背的是颈动脉的分支,第二天考的是现当代文学史——鲁迅、茅盾、巴金。”江辞靠在窗台上,抱着手臂,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另一个人的事,“我当时想,等我把这些都学完了,就回去。”

“回去做什么。”

“没想好。大概想的是,先把五个人都找到,然后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我记住了。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咬我哥的时候笑的什么样。然后就——”他停了一下,“还没想好就继续想了。想了八年。”

闻昭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站在江辞身边。他没有碰他,只是和他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片结了薄冰的湖。

“你后来想好了。”

“想好了。在周敬亭公司的地下车库里,我站在他车后面。他倒车的时候看见我,摇下车窗骂了一句。我走过去,隔着一扇车门,离他不到一米。他认出了我——不是认出江辞,是认出沈眠。他说——‘你是沈眠那个弟弟?长这么大了。’他说的语气和十五年前在天台上一样,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个玩笑。那一刻我想好了。”

“你没有给他注射。”

“没有。我让他闻到了苦艾草。”江辞的声音很轻,“他在幻觉里看见那个从十九楼坠下去的Omega,笑着朝他跑过去。他张开手,踩下油门,撞进了地下车库的承重墙。气囊弹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笑。”

窗外冰面下有一条鱼摆了一下尾,从冰层的这一头游到那一头,影子在银灰色的冰面下一闪而逝。办公室里很安静,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绿萝的藤蔓在暖气管的热流里轻轻摇动。闻昭侧过头看着江辞。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投在唇角那个极淡的弧度上。

“你在审讯室里告诉我这些的时候,语速比现在快。”

“那时候你在审我。我需要让你相信我说的是真话。”

“现在呢。”

“现在你在听。我不需要让你相信什么。”江辞转过头看着闻昭,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台灯下呈现出一种很淡的琥珀色,“你在这儿就够了。”

闻昭伸手把他鼻梁上的眼镜轻轻摘下来,放在窗台上。江辞没有眨眼,没有躲,只是微微仰起脸。闻昭低下头,把嘴唇覆在他的额头上。不是吻,只是贴着。温热的,干燥的,带着审讯室里带出来的速溶咖啡的余苦,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停留了片刻。

“你还没吃饺子。”江辞的声音闷在他锁骨上方。

“凉了。”

“凉了也能吃。”

闻昭松开他,回到茶几前把凉透的饺子一个一个夹进嘴里。江辞坐在他对面,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红笔继续改论文。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和暖气管里偶尔冒出来的水泡声混在一起,成了这间小办公室里唯一的动静。窗外起了更大的风,槐树枝条扫过屋檐,刮下一层薄霜。霜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成水,沿着玻璃往下淌,留下一道道透明的水痕。那盆腊梅在绿萝旁边静静地待着,花苞还攥着,但最顶上那一颗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一点极淡极淡的鹅黄。

闻昭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把饭盒收进外卖袋。江辞刚好改完最后一本论文,把红笔搁进笔筒,合上文件夹。两个人同时站起来,一个去关灯,一个去拿外套。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闻昭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被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今天整理旧卷宗的时候翻到的。在周敬亭案的物证清单最后一页夹着。是你留给我的。”

江辞接过纸条展开。是他自己的字迹,工整的钢笔小楷,每一笔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那行字写的是:闻昭,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替我把校徽还给沈眠。

江辞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是我在被捕前写的。我以为我会死。”

“你没死。”

“对。所以校徽我自己还了。”他把围巾从挂钩上拿下来,递给闻昭,“你脖子上那道伤疤冬天容易皴,围上。”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发甜。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被风吹着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张正在慢慢收拢的网。江辞走在闻昭左边,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脚步落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闻昭走在他右边,围巾在风里轻轻飘起一角,又落回去。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长一会短,在某一盏灯下完全重叠,又在下一盏灯下稍稍分开,然后再次重叠。月光很淡,星星也稀,只有路灯把他们俩的影子印在空无一人的梧桐大道上,一左一右,像两条顺流而下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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