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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猎物

朱砂判

案发后第三天,闻昭桌上多了一份尸检报告。

不是江辞的。

是那个死在巷子里的Alpha。

死者名叫周敬亭,四十二岁,敬亭实业董事长,本市知名企业家,连续三年登上过市里的纳税光荣榜。社会关系复杂,名下有七家公司,其中三家涉及进出口贸易。妻子是市文联副主席,独子在国外念书,表面上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成功人士模板。

但闻昭知道,这副模板的背面是什么。

两个月前,一个年轻Omega从敬亭实业总部大楼的十九层坠下,当场死亡。案件被定性为自杀,家属没有追究,公司内部发了封慰问信,事情就这么过去了。闻昭看过现场照片,那个年轻人穿着保洁员的制服,后颈上有大面积擦伤,衣领遮不住的地方,露出半个已经结痂的咬痕。

消息被压得干干净净。市局的档案系统里甚至查不到这起事件的完整记录,只有一条语焉不详的出警备注,上面写着“排除他杀”。

排除他杀。

闻昭当时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页面。他懂这个系统的运转规则。有些案子不是查不了,是不能查。敬亭实业的法务团队有八个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让基层警员吃不了兜着走。

但现在,这个不能查的人,正躺在法医中心的解剖台上。

尸检报告显示,周敬亭的死因是心脏骤停。法医在他的血液中检出了高浓度致幻剂成分,剂量大到足以诱发心源性猝死。但诡异的是,全身上下没有发现任何注射痕迹,消化道也没有药物残留,毒物像是凭空出现在他血管里的。

“不是注射,不是口服。”法医老陈把报告递给闻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最有可能是吸入,但鼻腔黏膜也没检出残留。我只能说,要么是某种我们没见过的给药方式,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这东西就是他自己身体里产生的。”老陈摘下口罩,露出一个疲惫的苦笑,“当然,这不可能。”

闻昭没有笑。

他低头翻到报告的附页。周敬亭的Alpha信腺被完整摘除,创口整齐,切口呈梭形,边缘平滑,显示手术者具备极其专业的解剖学知识和熟练的外科手法。没有多余的切割痕迹,没有试探性下刀,一刀到位,精准得像在切一块教学用的标本。

报案人是凌晨三点收垃圾的环卫工。周敬亭的尸体被摆放在巷子最深处,背靠着墙,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端正,衣着整齐,连领带都打得一丝不苟。如果不是脸色青白、瞳孔散大,看起来就像是坐在那里睡着了。

现场的干净程度令人发指。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毛发,没有纤维,甚至连死者身上的衣服都被清理过,找不到任何不属于死者的微量物证。唯一算得上线索的,是死者左手心里被人放了一枚徽章——一枚已经生锈的、几十年前的老式校徽。

闻昭认得那枚校徽。

那个从十九楼坠下的年轻Omega,工牌上别着的,和它一模一样。

他合上报告,抬起头,发现小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闻队,你让我查的,江辞的行动轨迹。”

闻昭接过档案袋,没有急着打开。

“结果?”

“干净得不像真的。”小王挠了挠后脑勺,“案发前四十八小时,他的活动范围就三个地方——学校、公寓、超市。唯一一次离开大学城区域,是前天下午去了趟市图书馆,借了本……呃,容我想想,叫什么来着……《犯罪心理学》。”

闻昭的眉毛动了一下。

“借书证登记了?”

“登记了。”小王说,“图书馆的监控也调了,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一直坐在同一个位置看书,中间去了趟卫生间,全程没有异常。”

“卫生间的监控呢?”

“坏了一个月了。”小王的声音变小了,“图书馆后勤说经费紧张,一直没修。”

闻昭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拆。

“伤口的事呢?”

“也查了。”小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市立医院急诊科当晚确实接诊过一个叫江辞的病人,左手前臂外侧切割伤,长五厘米,深零点八厘米,缝合四针。时间登记是零点四十七分,和案发时间对得上。接诊医生姓秦,说患者自述是在学校宿舍搬书柜时摔伤,被碎玻璃划的。”

“自述。”闻昭重复了这两个字。

“呃……对,自述。”

“他去医院的监控呢?”

小王的笔停了一下。“急诊大厅的监控……那天的硬盘刚好坏了,信息科说可能是电压不稳导致的数据丢失。”

闻昭缓缓靠向椅背。

审讯室的日光灯坏了。市图书馆卫生间的监控坏了一个月。急诊大厅的监控在案发当晚正好也坏了。

三个“意外”,严丝合缝地拼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小王。”

“在。”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这么巧的事?”

小王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最后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是啊。”闻昭说,“没有。”

他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拆开,抽出里面那沓纸。第一页是江辞的基本信息:男,二十六岁,Beta,市立大学文学院助教,硕士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现当代文学专业,籍贯浙江嘉兴。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社会关系简单得近乎寡淡。

他翻到第二页。那是几张某小学毕业照的扫描件,年份标注是十五年前,照片上面密密麻麻站了好几排孩子。江辞站在倒数第二排最左边,个子小小的,戴着和现在差不多款式的黑框眼镜,表情很淡,没有笑。

闻昭的目光在照片上游移,正准备翻到下一页,手指忽然顿住了。

倒数第二排最右边,挨着老师站的位置,有一个男孩的脸。

那张脸和照片上其他孩子都不一样。轮廓更立体一些,眼尾微挑,鼻梁在同龄人里高得突出。表情冷冷的,嘴角没有弧度,像是被大人要求着“笑一个”但拒不配合,最后只扯出了一个极浅的、敷衍到极致的弧度。

更重要的是——

那颗痣。

朱砂色,左眼下方,正正地嵌在下眼睑中间。

闻昭看着照片上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他不需要抬头确认,身后墙上挂着的支队成员介绍栏里,他穿警服的证件照旁边,同款的一张脸正在那里,一模一样的痣,一模一样的表情。十五年过去了,他居然一点都没变。

“闻队?”小王见他久久没说话,小心地探过头来,“看到什么了?”

闻昭将档案合上。

“没什么。”他说,“去查一下那枚校徽。看看校友会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叫周敬亭的。”

小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闻昭的声音从档案后面传来,“把十五年前本市所有悬案卷宗调出来,尤其是涉及Omega的。”

“十五年前?”小王愣住了,“闻队,那个年代很多档案都没电子化,要一个一个翻。”

“那就一个一个翻。”

闻昭抬起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小王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灼,而是一种沉在深水之下、压抑到近乎平静的亢奋。

像是猎人在密林中忽然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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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东大学城。

江辞在教师食堂吃午饭。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两荤一素的套餐,米饭只动了几口,筷子搁在碗沿上,正在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不是教案,不是新闻,而是市刑侦支队的官方页面。闻昭的照片挂在“现任领导”那一栏,穿深蓝色警服,背景是红色的,表情严肃得像是第一次拍证件照。

江辞放大了那张照片。

屏幕上的闻昭看着他,左眼下方那颗朱砂痣在像素的压缩下变成了一颗深色的像素点,不起眼,但确确实实在那里。

江辞看了一会儿,用拇指轻轻擦过屏幕,擦过那颗痣的位置,然后关掉页面,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

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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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闻昭接到了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市。他接起来,对面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学院里特有的那种礼貌和克制:

“闻警官,是我,江辞。”

闻昭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迅速松开。

“江老师。”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什么事?”

“上次录口供的时候,我忘了一件事。”江辞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后来想起来,觉得还是应该告诉您。”

“你说。”

“周敬亭——就是我遇到袭击的那个晚上,我不是在巷子里看见他的吗?”江辞停顿了一秒,“其实在那之前,我在校门口也见过他一次。”

闻昭握紧了手机。

“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大概四点多。”江辞说,“他把车停在文学院楼下,我以为他是来接人的,就没在意。后来在巷子里又碰到他,才觉得有点巧。”

电话那头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像是江辞正在翻什么东西。

“我记得他的车牌号,”他说,“黑色的奥迪A8,尾号是——”

江辞报出了一串数字。

闻昭没有记。他不需要记,那串数字他在案卷里看过三遍,是周敬亭名下那辆奥迪A8的车牌号,分毫不差。

“好的,我记下了。”他说,“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江辞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希望能帮上忙。”

闻昭说:“辛苦了。”

“不辛苦。”江辞说,然后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闻昭几乎以为是信号不好。

“闻警官。”

“嗯?”

“你昨晚没睡好吧。”

这不是一个问句。语气太平了,平得不像关心,更像一个陈述。

闻昭没有回答。

“听你的声音就知道,”江辞又说,声音轻了很多,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微弱的电流声,“黑眼圈大概也不轻吧。我记得你那颗痣下面,皮肤很薄,一熬夜就会有青色。”

闻昭拿着电话的手僵在原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快到像是错觉。

“注意休息,闻警官。”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闻昭慢慢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的指尖凉得发白。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那份档案。那张小学毕业照还摊在最上面,十五年前的他站在倒数第二排最右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看着此刻的自己。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江辞主动提供了周敬亭的车牌号。

这个线索太具体了,具体到一旦查证属实,就足以让江辞从“目击证人”正式升级为嫌疑人——因为一个普通的Beta助教,不可能如此精准地记得校门口一辆陌生车辆的车牌号,除非他刻意注意过,刻意记下,并且刻意选择在这个时刻说出来。

江辞知道这一点。

他就是在告诉闻昭:线索我给你了,你来查我。

闻昭将照片重新放回档案袋里,动作很慢。他的右手拇指又摸到了那支钢笔的笔帽,一圈一圈地拧,金属摩擦的声音细小而规律,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从来不怕猎人。

他怕的是,猎物主动走进了陷阱,然后笑着说——

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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