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夜风凄厉,杀气漫天。
数名黑衣死士的绝杀围攻,层层封死四方退路,阴诡诡术缠骨蚀脉。
李莲花拖着残破经脉、压着反噬剧毒,孤身迎战整夜杀机。
他早已不是当年一剑破万法、睥睨天下的李相夷。
经脉寸断旧伤未愈,碧茶毒根深植骨血,强行运功、强行御敌、强行破局,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以残躯搏死战。
黑衣人死悍诡异,不惧伤痛、不知退怯,招招直奔要害,裹挟摄魂阴寒。
刀风刺骨,掌劲裂肌。
几番周旋突围,李莲花虽凭借绝顶心境与残存底蕴,尽数肃清埋伏死士,可自身终究彻底撑不住了。
最后一道黑影倒地消散的瞬间。
旷野肃杀尽褪,风声骤停。
漫天杀机落幕,只剩满地死寂与阴冷夜风。
李莲花立身原地,孤身一人,满目荒芜。
深夜血战耗尽他本就孱弱的气血,被掌风震裂的胸口剧痛难忍,内里经脉撕裂般抽痛。
喉间腥甜汹涌而上,再也压制不住。
他微微偏头,一口温热腥血,尽数咽回喉中。
不肯吐,不敢吐。
吐了,气息溃散,今夜便难以赶回莲花楼。
更不能让楼中那人,看见他半分狼狈、半分血色、半分重伤。
他抬手按住胸口,指下衣襟早已被内渗的鲜血浸透,微凉布料黏着皮肉,刺骨的疼。
夜色深沉,寒毒顺着撕裂的经脉疯狂窜涌,席卷四肢百骸。
浑身发冷,四肢发僵,眼前阵阵发黑。
方才浴血厮杀尚能凭借一口气硬撑,此刻风波落定,那股紧绷的意志骤然松动,浑身痛楚尽数翻涌上来。
可他不能倒下。
千里荒野,无人寻他,无人救他。
更重要的是——
荷塘小楼,灯火未眠,有人在等他归期。
他若是不归,她定然彻夜难安。
他若是带伤而归,她定然忧心彻骨。
半生风雨,他习惯孤身浴血、孤身扛险、孤身吞尽所有苦楚。
如今心有归处,便只想把所有风雪凶险隔绝在外,把一身干净温柔,尽数留给她。
李莲花垂眸,敛去眼底所有重伤疲惫、所有濒死痛楚。
抬手轻轻抚平褶皱的衣襟,遮住内里浸透的血色,擦掉唇角残留的淡淡血痕。
动作缓慢、克制、隐忍,每动一下,都牵扯撕裂剧痛。
他微微喘息片刻,调匀紊乱气息,将一身重伤、满身血腥、整夜凶险,尽数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外人观之,依旧是那副温润清浅、无事安然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抬步,踏夜归楼。
百里水路,夜风凛冽,霜露深重。
一路疾驰,一路强忍,一路气血翻涌。
每一次足尖点水,都震得胸口伤势剧痛难忍,寒毒层层叠加。
他全程屏息隐忍,不露半分破绽,凭着最后一丝执念与牵挂,硬生生撑回那片熟悉的荷塘夜色。
天边将泛微白,长夜将近落幕。
莲花楼静静立在薄雾晨光里,温柔安稳,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
院内寂静无声,屋内灯火已熄,想来苏晚已然安睡。
悬着的心,悄然落下半分。
真好。
他拼死挡下所有晦暗凶险,终究护住了她的一夜安眠。
轻轻推开门扉,动作轻得极致,没有半分声响。
庭院落叶安然,药炉清冷,满院皆是熟悉的温柔气息。
可就在他抬脚踏入的一瞬,紧绷整夜的意志彻底崩断。
身形猛地一晃,踉跄半步,堪堪扶住廊边木柱,才勉强站稳。
指尖攥紧木柱,指节泛白,隐忍至极。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鬓边发丝,脸色苍白如纸,唇色褪尽所有血色,近乎透明。
剧痛席卷全身,几乎将他意识撕碎。
他低头,死死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楚喘息。
不能吵到她。
不能让她看见。
哪怕此刻早已重伤濒死、毒血翻涌、几近脱力。
他依旧只想护她周全,护她安稳,护她岁岁无惊。
可偏偏——
内室房门,轻轻开了。
苏晚醒了。
她夜里睡得浅,心里始终隐隐记挂着他,辗转半宿,清晨朦朦胧胧醒来,身侧空空,凉意彻骨。
人未归。
她心头一紧,再无睡意,立刻起身推门而出。
一开门,便直直看见立在廊下的白衣身影。
清晨薄雾笼罩,他静静扶着木柱,身形清瘦单薄,背脊绷得笔直。
可那笔直里,藏着极致的虚弱与隐忍。
天光微亮,清晰地映出他惨白无血的面容、浸透冷汗的鬓发、强撑屹立的单薄身躯。
苏晚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瞬间狠狠一抽!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清晨风轻露柔,明明是最温柔的时辰。
可他身上,带着化不开的冷意、掩不住的疲惫、藏不住的萧瑟。
尤其是那张脸,白得让人心慌。
“莲花?”
她下意识轻唤一声,声音带着骤然紧绷的慌乱。
李莲花闻声,浑身紧绷的僵滞身躯微顿。
心底第一反应,不是剧痛,不是疲惫,而是慌乱。
他怕她看出破绽,怕她忧心,怕她难过。
下一瞬,他即刻松开攥紧木柱的手,缓缓站直身子。
明明浑身重伤、摇摇欲坠,却硬是硬生生撑起一副从容温柔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她,眼底快速褪去所有痛楚、所有虚弱,覆上一如既往的温柔浅淡。
嗓音平稳温和,听不出半分异常,甚至带着晨起的慵懒安稳:
“怎么醒了?”
他缓步朝她走来,步伐从容轻柔,看不出半分踉跄重伤。
每一步,都是硬生生压着撕裂经脉的剧痛,伪装出来的安然。
苏晚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眼底温柔如常,可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浓烈。
她太懂他了。
太懂他的隐忍、太懂他的逞强、太懂他所有温柔伪装下的独自受苦。
她快步上前,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臂,轻声问:
“你昨夜去哪里了?怎么一早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衣袖。
冰凉刺骨的温度,瞬间传来。
冷得吓人。
绝非寻常晨起微凉,是重伤体虚、寒毒反噬的彻骨冰冷。
李莲花指尖微僵,却依旧温柔浅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妥帖,一如往常。
“无事。”
他轻声安抚,语气温柔缱绻,字字都在瞒她。
“夜里睡不着,去后山走了走,吹了点夜风罢了。”
简单一句借口,轻描淡写,试图盖过整夜浴血、满身重伤。
可苏晚不信。
分毫不信。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极淡的倦色、看着他唇间毫无血色、看着他强行支撑的温柔。
心口瞬间酸涩发疼,眼眶骤然一热。
她知道。
他昨夜定然独自出去了。
定然独自遇险、独自厮杀、独自承压、独自浴血。
定然拼尽一切,挡下了所有她看不见的风波杀机。
回来之后,还要强忍重伤,伪装安然,怕她担忧,怕她害怕。
世人皆道李莲花温柔通透、万事从容。
无人知晓,他所有从容温柔,都是咬牙硬撑。
所有风平浪静,都是他以残躯血肉,拼死换来。
苏晚看着他温柔伪装的眼眸,声音微微发颤:
“真的只是吹了夜风?”
李莲花望着她眼底的担忧湿润,心头一软,却依旧咬牙隐忍,温柔点头:
“真的。”
“别多想,我好好的。”
他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却依旧温柔包裹。
“晨起风凉,回屋,我陪你。”
他想尽快带她回屋,避开晨风,也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尽快藏住自己快要瞒不住的重伤。
可就在他微微用力牵着她转身的刹那——
胸口撕裂般的剧痛骤然爆发,压制整夜的伤势彻底崩裂。
气血轰然翻涌,眼前一黑。
他身子猛地一晃,再也撑不住伪装的从容。
整个人微微踉跄,直直往侧前方倒去。
“莲花!!”
苏晚心脏骤停,瞬间上前,不顾一切伸手扶住他单薄的身体。
入手一片冰凉,身躯虚弱颤抖。
那瞬间,她清晰感受到——
他在疼。
疼得浑身发颤,疼得快要站不住,疼得极致隐忍。
却为了不让她担忧,硬撑了整整一夜。
李莲花靠在她肩头,意识微微涣散,耳边是她慌乱急切的声音。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安稳温柔的气息。
整夜厮杀、满身伤痛、无尽孤寒,在此刻尽数崩塌。
他再也撑不住半点伪装。
微弱的喘息带着浅浅痛楚,低低落在她耳畔。
瞒不住了。
他终究,还是没能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护住他的小姑娘,不让她看见半分狼狈。
晨光微亮,洒落相拥的两人。
他一身风雪满身伤,尽数隐忍。
唯予她,岁岁平安,一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