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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梅归

绿萼记

第一章 西行

谢无妄向西走了三十七步,停下来。

"数错了,"他回头,红痣在暮色里像颗将熄的炭,"应该是六十三步。左边三十七,右边六十三,加起来一百,整的,好记。"

"你记这些做什么?"

"做路标。"谢无妄蹲下去,用指甲在雪地上划道道,"三十七步,有块石头,平的,能躺人。六十三步,有个洞,钻过去,别碰周围的芽。"

"这是魔渊底下的路。"

"是魔渊底下的路,"谢无妄抬头,笑得坦然,"也是向西的路。沈知微,我向西走,不是离开你,是去找根。根扎深了,才能并蒂,这是规矩。"

"规矩?"

"规矩。"谢无妄站起来,脚踝上的并蒂咒根系拖在雪地里,像条绿色的尾巴,"但规矩也有漏洞。比如,向西走的时候,每三十七步回头一次,确认你还在。"

"我在。"

"我知道。"谢无妄继续走,六十三步,钻进洞,根系在洞口晃了晃,像告别,又像挽留,"但我要你确认。你确认一次,我根扎深一寸。你确认一百次,我根扎深一百寸。扎到……"

声音从洞里闷闷地传出来:"扎到你拽不动我的时候。"

沈知微站在洞口,绿萼剑插在雪地里,剑穗七根丝线缠上并蒂咒根系,勒进皮肉,疼,但他没松。

"我拽不动你的时候,"他对着洞口说,声音不大,但雪地里传得远,"你就该回头拽我了。"

洞里没声音。

过了很久,根系忽然颤了颤,从洞里拖出样东西——是半包咸的梅子糕,硬得像石头,边角都皱了。

"陈的,"谢无妄的声音跟出来,闷闷的,"越放越入味。你尝尝,像不像我向西的时候,数脉搏的日子。"

沈知微咬了一口,咸得发苦,却笑了:"像。像你在魔渊底下,数我步子的时候。"

"数你步子的时候不咸,"根系又颤了颤,拖出另一样东西——是那个小本子,树皮做的,密密麻麻记着字,"是甜的。正月,心跳快,药苦。二月,心跳慢,药甜。三月……"

"三月怎样?"

"三月,"谢无妄从洞里钻出来,满头是雪,红痣在雪光里艳得像滴血,"三月你没来,我数了三万六千下脉搏,心跳停了半刻钟。然后写了四个字,你看——"

他翻开本子,三月那一页,干涸的绿底下,藏着四个小字:"他会不会死。"

"我不会死。"

"我知道。"谢无妄把本子塞回怀里,和半包梅子糕放在一起,"但我怕。怕死了,没人数你步子,没人磨石头让你滑,没人……"

他顿住,像被什么卡住了。

"没人什么?"

"没人,"谢无妄的声音轻下去,像绿梅落瓣,"在闰月多来一次的时候,站在阵法外,等一夜,数三万六千下脉搏,心跳停半刻钟,然后写'他会不会死'。"

沈知微握住他的手,并蒂咒根系缠住两人手指,勒进骨血,像打了死结:"我不死。我向西走,和你一起,数你步子,数你心跳,数你……"

他忽然凑近,鼻尖蹭过谢无妄脸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数你什么时候回头,看我一眼。"

"我不回头。"

"不回头?"

"不回头。"谢无妄笑,笑得像只偷到油的狐狸,"我向西走,每三十七步扔一样东西,让你捡。你捡一次,我根扎深一寸。你捡一百次,我根扎深一百寸。扎到……"

他忽然翻身,把沈知微压在雪地里,根系缠住两人手腕,像打了死结:"扎到你捡不动的时候,我就回头,把你捡回来。"

"公平。"

"公平。"谢无妄低头,红痣悬在沈知微眼前,像颗将落未落的梅子,"但我要加量。每月十五,扔三样东西,甜的酸的咸的,一人一半,再加一半。"

"再加一半?"

"再加一半。"谢无妄从怀里摸出样东西——不是梅子糕,不是本子,是一根睫毛,细小的,黑亮的,"你蹭掉的,左边第十七根。我保存了十年,现在扔给你,你捡了,我根扎深……"

他顿住,像找不到词。

"扎深多少?"

"扎深,"谢无妄的声音轻下去,像从魔渊底下带出来的湿气,"扎深到并蒂咒拔不出来,扎深到苏折枝剪不断,扎深到……"

绿梅根系忽然从雪地里涌出来,缠住两人,不是束缚,是包裹,像颗巨大的绿梅心,把两人裹在中间。

"扎深到,"谢无妄从芽缝里透出来的声音,闷闷的,"第七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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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七瓣

第七瓣开的时候,苏折枝来了。

她站在雪地里,白衣染着梅子香,手里捧着一罐青梅露,但露已经酸了,酸得发苦,像陈年的梅子糕。

"师兄,谢魔主,第七瓣开了。"她笑,笑得温婉,却透着凉,"并蒂果熟了,落地了,朝东的向西,向西的朝东。你们……"

"我们不分开。"谢无妄躺在根系里,脚踝上的并蒂咒绿得发亮,"根扎进去了,拔不出来。苏掌门,你等了三千年的,是神君剖心化梅的那滴血。我等的是一个人,血和人,不一样。"

"一样。"苏折枝笑,笑得像绿梅颤枝,"神君剖心,等的就是我。谢无妄,你承了神君的魔种,就是承了我的血。你的红痣,是我的颜色。你的魂花,是我的花瓣。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不是。"谢无妄忽然坐起来,并蒂咒的根系从他脚踝蔓延,缠上苏折枝的手腕,但这次不是勒,是绕,像绕一团解不开的线,"苏掌门,你错了。神君剖心化梅,等的不是你,是并蒂。"

"并蒂?"

"并蒂。"谢无妄从怀里摸出那半朵干枯的残梅,和沈知微剑穗上的半朵,纹路一模一样,"神君剖心的时候,溅出两滴血。一滴是你,一滴是我。你等了三千年,等的是神君。我等的是……"

他侧头,看向沈知微,眼睫上的东西落下来,是泪,混着血,滴在并蒂咒上:"我等的是,数我睫毛的人。"

沈知微僵住。

苏折枝也僵住。

并蒂咒的根系忽然疯长,不是向外,是向内,扎进谢无妄心口,扎进沈知微心口,长成一颗完整的绿梅,并蒂的,七瓣全开,一朵朝东,一朵向西,但根扎在一起,拔不出来。

"……第七瓣,"苏折枝退后三步,白衣上的梅子香散了个干净,"第七瓣开了,落地了,朝东的向西,向西的朝东。你们……"

她忽然伸手,掌心接了一瓣落梅,青碧色,但只有一朵,另一朵已经跟着根系走了。

"你们并蒂了,"她对着空雪说,声音像绿梅根系在地下摩擦,"我等了三千年的血,化成了并蒂的根。你们赢了,但我也……"

她笑,笑得像哭:"但我也并蒂了。和你们,和神君,和这三千年的雪。我是一滴血,你们是并蒂的根,根和血,本来就该在一起。"

谢无妄心口的绿梅忽然颤抖,第七瓣开始凋零,朝东的那朵向西倒,向西的那朵朝东倒,像真的要分开。

"不分开。"沈知微握住谢无妄的手,并蒂咒的根系缠住两人手指,勒进骨血,"我数过了,一百三十七步,七根丝线,闰月多来一次,甜的酸的咸的,一人一半,再加一半。这些加起来,比七瓣还重,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再加一半?"

"再加一半。"沈知微从怀里摸出样东西——不是梅子糕,不是本子,是一根睫毛,细小的,黑亮的,"你蹭掉的,左边第十八根。我保存了十年,现在扔给你,你捡了,我根扎深……"

他顿住,像找不到词。

"扎深多少?"

"扎深,"沈知微的声音轻下去,像绿梅落瓣,"扎深到并蒂咒拔不出来,扎深到苏折枝剪不断,扎深到……"

他忽然凑近,鼻尖蹭过谢无妄脸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扎深到,你向西走的时候,每三十七步回头一次,确认我还在。我确认一次,你根扎深一寸。我确认一百次,你根扎深一百寸。扎到……"

"扎到什么?"

"扎到,"沈知微笑,笑得像只偷到油的狐狸,"你拽不动我的时候,我就回头,把你拽回来。"

绿梅第七瓣彻底凋零,但根系没断,缠在一起,像颗不会落地的并蒂果。

苏折枝站在雪里,看着那株绿梅,忽然伸手,掌心接了一滴血。

不是她的,是谢无妄的,从并蒂咒里渗出来的,混着沈知微的血,两股交汇,青碧色,像颗刚熟的梅子。

"……并蒂,"她对着血说,声音像绿梅根系在地下摩擦,"并蒂的不是花,是根。我等了三千年,等的是花,不是根。你们……"

她笑,笑得像哭:"你们赢了。但我也赢了。我是根里的血,你们是血里的根,根和血,本来就该在一起。"

她忽然伸手,指尖蹭过绿梅根系,根系颤了颤,开出一朵新花,并蒂的,第八瓣,一朵朝东,一朵向西,但根扎在一起,拔不出来。

"第八瓣,"苏折枝的声音轻下去,像绿梅落瓣,"我送的。你们并蒂七瓣,我送一瓣,凑成整的,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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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无名庙

很多年后,凡间有座无名山,山上有座无名庙,庙前有株绿梅。

绿梅并蒂双生,一朵朝东,一朵向西。花萼青碧,永不褪色。但第八瓣开了之后,不再凋零,永远并蒂,永远朝东向西,永远根扎在一起。

旅人夜宿庙中,常听见树下有人说话。

一个说:"今日梅开三瓣,你想我三次。"

另一个笑:"明明是你想我四次,多的一瓣算利息。"

"沈知微,你讲不讲道理?"

"跟你讲什么道理?"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绿梅在风中轻颤,花瓣落满石阶。

旅人好奇去看,只见树下并坐着两个白衣人,一个眼尾有红痣,一个腰间悬绿萼剑。他们中间放着半块玉佩、半朵焦梅、半块碎裂的护身符——拼拼凑凑,竟是完整的一桩旧情。

"道长,"旅人忍不住问,"这梅为什么并蒂?"

眼尾有红痣的那个抬头,笑得妖异:"因为一个人剖了心,另一个人还了魂。心魂凑在一起,就成了并蒂。"

"那花为什么朝东向西?"

悬剑的那个回答,声音平静:"因为一个人要寻,另一个人要等。寻寻觅觅,总要有个方向。"

旅人还要再问,忽然起了一阵梅风。再睁眼时,树下已无人影,只剩一株并蒂绿梅,花萼上凝着露珠,像是谁刚哭过。

而很远的地方,太虚山巅那株枯死的千年绿梅,在某个清晨悄然发了新芽。

芽尖青碧,萼下藏香。

苏折枝站在芽前,白衣染着梅子香,手里捧着一罐青梅露,但露已经甜了,甜得发腻,像新鲜的梅子糕。

"并蒂八瓣,"她对着芽说,声音像绿梅根系在地下摩擦,"我送了一瓣,凑成整的。你们并蒂,我也并蒂。根和血,本来就该在一起。"

她忽然伸手,指尖蹭过新芽,芽颤了颤,开出一朵新花,并蒂的,第九瓣,一朵朝东,一朵向西,但根扎在一起,拔不出来。

"第九瓣,"苏折枝笑,笑得像哭,"我再送。你们并蒂八瓣,我送一瓣,凑成整的,好记。记到你们生生世世,记到我……"

她顿住,像被什么卡住了。

"记到你什么?"

"记到我,"苏折枝的声音轻下去,像绿梅落瓣,"记到我变成一滴血,渗进你们的根里,再也不分开。"

她忽然翻身,把新芽压在掌心里,根系缠住手腕,像打了死结:"根和血,本来就该在一起。你们并蒂,我也并蒂。公平。"

"公平。"

两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无名庙前的风,像太虚山巅的雪,像魔渊底下的脉搏,三万六千下,一夜,闰月多来一次。

"公平,"苏折枝笑,笑得像哭,"你们讲公平。我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公平。并蒂九瓣,一人三瓣,再加三瓣,整的,好记。"

她忽然低头,在新芽上落下一滴血,青碧色,像颗刚熟的梅子。

"记到生生世世,"她对着血说,声音像绿梅根系在地下摩擦,"记到并蒂十瓣,记到根和血,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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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尾声

无名庙前,绿梅并蒂十瓣。

旅人夜宿,常听树下人语。

"今日梅开三瓣,你想我三次。"

"明明是你想我四次,多的一瓣算利息。"

"沈知微,你讲不讲道理?"

"跟你讲什么道理?"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绿梅在风中轻颤,花瓣落满石阶。

但今年不同,今年多了一句话。

"苏折枝呢?"

"在芽里。"

"哪株芽?"

"太虚山巅那株。"眼尾有红痣的那个抬头,笑得妖异,"她送了三瓣,凑成十瓣。现在变成一滴血,渗进根里,再也不分开。"

"她并蒂了?"

"并蒂了。"悬剑的那个回答,声音平静,"和我们,和神君,和这三千年的雪。根和血,本来就该在一起。"

旅人好奇去看,只见树下并坐着三个白衣人,一个眼尾有红痣,一个腰间悬绿萼剑,一个捧着青梅露。

他们中间放着半块玉佩、半朵焦梅、半块碎裂的护身符、一罐酸甜的青梅露——拼拼凑凑,竟是完整的一桩旧情,加一桩新缘。

"道长,"旅人忍不住问,"这梅为什么十瓣?"

三个白衣人同时抬头,笑得像三颗并蒂的梅子:"因为一个人剖了心,另一个人还了魂,第三个人送了血。心魂血凑在一起,就成了十瓣,整的,好记。"

"那花为什么朝东向西?"

"因为一个人要寻,另一个人要等,第三个人要送。"

"寻到什么时候?"

"寻到根扎深。"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血渗透。"

"送到什么时候?"

"送到并蒂十瓣,整的,好记。"

旅人还要再问,忽然起了一阵梅风。再睁眼时,树下已无人影,只剩一株并蒂绿梅,十瓣全开,花萼上凝着露珠,像是谁刚哭过,又像是谁刚笑过。

而很远的地方,太虚山巅那株发了新芽的千年绿梅,在某个清晨悄然结了果。

果是并蒂的,十瓣,青碧色,像颗刚熟的梅子。

苏折枝站在果前,白衣染着梅子香,手里捧着一罐青梅露,但露已经没了,全渗进了根里。

"并蒂十瓣,"她对着果说,声音像绿梅根系在地下摩擦,"我送了三瓣,凑成整的。你们并蒂,我也并蒂。根和血,本来就该在一起。"

她忽然伸手,指尖蹭过并蒂果,果颤了颤,落下一瓣花,青碧色,恰好是无名庙的方向。

"十一瓣,"苏折枝笑,笑得像哭,"我再送。你们并蒂十瓣,我送一瓣,凑成整的,好记。记到你们生生世世,记到我……"

她顿住,像被什么卡住了。

"记到你什么?"

"记到我,"苏折枝的声音轻下去,像绿梅落瓣,"记到我变成一颗果,挂在你们的枝头,再也不分开。"

她忽然翻身,把并蒂果压在掌心里,根系缠住手腕,像打了死结:"根和血,本来就该在一起。你们并蒂,我也并蒂。公平。"

"公平。"

三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无名庙前的风,像太虚山巅的雪,像魔渊底下的脉搏,三万六千下,一夜,闰月多来一次。

"公平,"苏折枝笑,笑得像哭,"你们讲公平。我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公平。并蒂十一瓣,一人三瓣,再加三瓣,再加两瓣,整的,好记。"

她忽然低头,在并蒂果上落下一滴血,青碧色,像颗刚熟的梅子。

"记到生生世世,"她对着血说,声音像绿梅根系在地下摩擦,"记到并蒂十二瓣,记到根和血,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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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绿萼归

无名庙前,绿梅并蒂十二瓣。

旅人夜宿,不再问话。只听着树下人语,像听一首旧歌。

"今日梅开三瓣,你想我三次。"

"明明是你想我四次,多的一瓣算利息。"

"苏折枝呢?"

"在果里。"

"哪颗果?"

"枝头那颗。"

"甜吗?"

"酸。"

"酸吗?"

"甜。"

"到底是甜的还是酸的?"

"一人一半,公平。"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绿梅在风中轻颤,花瓣落满石阶。但今年不同,今年花瓣不落,粘在枝头,像打了死结。

旅人好奇去看,只见树下并坐着三个白衣人,一个眼尾有红痣,一个腰间悬绿萼剑,一个捧着青梅露。他们头顶的枝头,挂着一颗并蒂果,十二瓣,青碧色,像颗刚熟的梅子。

"道长,"旅人忍不住问,"这果为什么十二瓣?"

三个白衣人同时抬头,笑得像三颗并蒂的梅子:"因为一个人剖了心,另一个人还了魂,第三个人送了血。心魂血凑在一起,就成了十二瓣,整的,好记。"

"那果为什么挂在枝头?"

"因为根扎深了,血渗透了,果熟透了,就不落了。"

"不落?"

"不落。"眼尾有红痣的那个伸手,指尖蹭过并蒂果,果颤了颤,落下一瓣花,青碧色,恰好是旅人的方向,"落也是落给懂的人。你懂了,就接一瓣,不懂,就让它粘在枝头,等下一个懂的人。"

旅人伸手,接住那瓣花。青碧色,并蒂的,一半朝东,一半向西,但根扎在一起,拔不出来。

"我懂了,"他说,声音像绿梅落瓣,"并蒂的不是花,是根。根和血,本来就该在一起。你们并蒂,我也并蒂。公平。"

"公平。"

四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无名庙前的风,像太虚山巅的雪,像魔渊底下的脉搏,三万六千下,一夜,闰月多来一次。

"公平,"旅人笑,笑得像哭,"你们讲公平。我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公平。并蒂十三瓣,一人三瓣,再加三瓣,再加三瓣,再加一瓣,整的,好记。"

他忽然低头,在并蒂果上落下一滴血,青碧色,像颗刚熟的梅子。

"记到生生世世,"他对着血说,声音像绿梅根系在地下摩擦,"记到并蒂十三瓣,记到根和血,记到懂的人,再也不分开。"

绿梅忽然疯长,根系从无名庙前蔓延,穿过凡间,穿过魔渊,穿过太虚山巅,缠住所有并蒂的人,所有懂的人,所有等了三千年的人。

缠成一株巨大的绿梅,十三瓣,并蒂的,一朵朝东,一朵向西,但根扎在一起,拔不出来。

而树下,并坐着四个白衣人,一个眼尾有红痣,一个腰间悬绿萼剑,一个捧着青梅露,一个接着落瓣。

他们中间放着半块玉佩、半朵焦梅、半块碎裂的护身符、一罐酸甜的青梅露、一瓣青碧色的花——拼拼凑凑,竟是完整的一桩旧情,加一桩新缘,加一桩懂了的情。

"道长,"后来的旅人忍不住问,"这梅为什么十三瓣?"

四个白衣人同时抬头,笑得像四颗并蒂的梅子:"因为一个人剖了心,另一个人还了魂,第三个人送了血,第四个人懂了情。心魂血情凑在一起,就成了十三瓣,整的,好记。"

"那花为什么朝东向西?"

"因为一个人要寻,另一个人要等,第三个人要送,第四个人要懂。"

"寻到什么时候?"

"寻到根扎深。"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血渗透。"

"送到什么时候?"

"送到并蒂十三瓣。"

"懂到什么时候?"

"懂到,"四个白衣人同时说,声音像绿梅落瓣,"懂到绿萼梅开,故人当归。若归不得,此身便葬于梅下。"

后来的旅人还要再问,忽然起了一阵梅风。再睁眼时,树下已无人影,只剩一株并蒂绿梅,十三瓣全开,花萼上凝着露珠,像是谁刚哭过,又像是谁刚笑过,又像是谁刚懂了。

而很远的地方,太虚山巅那株结了并蒂果的千年绿梅,在某个清晨悄然落了瓣。

瓣是青碧色的,并蒂的,一半朝东,一半向西,但根扎在一起,拔不出来。

恰好落在无名庙前,恰好被后来的旅人接住,恰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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