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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烧

知我者……

(宝子们上一篇是车但是实在是发不出去,审核不过关啊,只能自行想象)

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头很重,像被人灌了铅。眼皮也重,重得抬不起来。浑身都在发烫,不是那种温暖的、让人舒适的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烧得人意识模糊的烫。我想翻身,身体却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

光线很刺眼,是白天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只看见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尾,把被子上的一小块地方照得发白。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上的叫卖声,拖长了调子的粤语,像唱歌一样,我听不懂,但那声音忽远忽近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我动了一下。

然后我感受到了——身体里有一种陌生的、酸胀的、被什么撑开过又合拢了的钝痛。那痛不剧烈,但很清晰,像一枚钉子钉进了骨头里,拔不出来了,你只能带着它生活。

昨天的记忆慢慢涌了上来。

敲门声。月光。他的嘴唇。他的手指。他的体温。他喊我名字时破碎的声音。他埋在我脖颈里说的那四个字。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晕,转得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我烧糊涂了之后自己编出来的。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烫的。像一块刚从火里拣出来的炭。

我真的发烧了。

门开了。

我没有力气转头去看,但我知道是他。我闻到了他的味道——不是从前那种墨水混着阳光的味道,是另一种,皂角的、清水的、干净的,像是刚洗过澡。他端着一个碗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我,但他看见我睁着眼睛,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他没有等我回答,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他的重量透过床垫传到我的身体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他的手是凉的。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刚洗过手、被风吹过之后的那种微微的、让人舒服的凉。他的手指贴在我滚烫的额头上,像一块冷毛巾敷上来,我几乎是本能地、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方向蹭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

“烧得厉害,”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我听不太懂的东西——不是着急,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自责和无奈之间的情绪,“我去找点药。”

他起身要走。

我的手比他更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挂在树枝上,随时都会被风吹走。可他没有走。他停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抓着他衣角的手——我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红,因为发烧在微微发抖。

他重新坐了下来。

“怎么了?”他问。

我看着他。

他的脸在阳光里显得很柔和。昨晚的疯狂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他只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上有一道小小的裂口——是昨晚太用力了,干裂的嘴唇磨破的。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鬓角处有几缕湿湿的贴在皮肤上,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洗了个澡,然后给我端了碗不知道什么东西。

我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喉咙太干了,干得像砂纸,任何声音从那里经过都会被磨碎,变成一声沙哑的、不成调的气音。还有——我不想说话。我想让他抱着我。这个念头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赖在我脑海里不肯走,理直气壮的,不讲道理的。

我伸出手。

不是抓衣角了,是直接伸出手臂,朝他的方向张开。那个姿势太幼稚了,像是小时候在学堂里,摔倒了,坐在地上朝母亲伸手,嘴里喊着“抱”。我已经二十二岁了。二十二岁的男人,不应该这样向另一个人伸出手。可是我在发烧,我的脑子是糊的,我的身体是烫的,我的骨头是软的,我顾不上那些了。

他看着我伸出的手,愣了一下。

那种愣怔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然后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冰面底下忽然涌上来的泉水,温热的、无声的,从瞳孔深处往外冒,溢满了整个眼眶。

他没有说话。他俯下身,一只手穿过我的颈后,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把我从被子里捞了起来,连同被子一起,拢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身体是凉的。

不是冷,是那种正常的、健康的、让人羡慕的体温。而我像一块烧红的炭,被他裹进了怀里,他也没有躲,就那么把我整个地圈在他的手臂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我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他的皮肤上有皂角的味道,干净得不像一个拿过枪的人。他的颈窝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刚好容纳我的鼻尖。我把自己塞进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不肯再动了。

“叶绍青,”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鸣,嗡嗡的,像一只大提琴在很近的地方被拉响,“你现在像什么,你知道吗?”

我的声音闷闷地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什么?”

“像小时候,”他说,“你七岁那年,学堂里有个男生抢了你的毛笔,你不敢跟先生说,跑来找我。你没有哭,但你整个人就是——缩着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你不说你要什么,你就那样看着我。”

他的下巴在我的头顶上轻轻蹭了蹭,胡茬刮过头皮,微微的刺,但不疼。

“你那时候伸出手,就像刚才那样,”他说,“我就把你抱起来了。你比现在轻多了,轻得像一捆稻草。你就把脸埋在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颈窝。

“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浅浅的、像水波一样漾开的笑意。那笑不是嘴角弯出来的,是声音里自带的,是从心里渗出来的,带着体温的、让人骨头都酥了的那种笑意。

“二十二年了,”他说,“叶绍青,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但你的身体比你的嘴巴诚实。烧糊涂了就知道伸手要抱,清醒的时候反而装作什么都不想要。”

我想反驳他。可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说的是对的。我确实什么都不肯说。从一九一七年到一九二四年,七年了,我藏了多少话在心里,藏到发霉,藏到变质,藏到烂掉,都没有说出口。而他早就看穿了我,从第一张纸条起,他就看穿了我。

我没有反驳。我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尖抵着他锁骨上方的那块皮肤,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的,有力的,像鼓点,像心跳,像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钟摆。

“聿修哥。”我叫他。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嗯?”

“你亲我一下。”

他没有动。

我感觉到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就一下,然后就被他压回去了。他永远是那个能把自己心跳都控制住的人,除了昨晚。昨晚他没有控制住,或者说,他不想控制。

“你在发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别闹。”

“我想让你亲。”我说。

声音黏黏的,软软的,不像是我自己说的话。二十二岁的叶绍青,共产党人,工人运动的组织者,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烧糊涂了。一定是烧糊涂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

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昨晚那种灼热的、几乎要烧毁一切的光,是一种更温和的、像傍晚的夕阳一样的光。他把手掌覆上我的眼睛,掌心凉凉的,覆在我滚烫的眼皮上,舒服得我差点呻吟出声。

“闭上眼睛。”他说。

我闭上了。

他的嘴唇落下来,落在我的眉心。很轻,轻得像一片雪。然后是鼻梁,鼻尖,人中。每一个吻都停留很久,像是在丈量我的五官之间的距离,把它们一个一个地记住,刻进心里。最后,他的嘴唇落在我的嘴角。

不是正正的嘴唇对嘴唇,是嘴角。那个位置比正正的亲吻更暧昧,更私密,像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个暗号,别人看不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时间停了。久到我觉得这个吻可以一直延续到天荒地老,延续到我的烧退了又起来,起来又退了,延续到这个屋子变成了废墟,延续到广州的冬天变成了春天又变成了冬天。

我睁开眼。

他已经退开了。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瞳孔里我的倒影——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的人。

“行了吗?”他问。声音是压着的,听不出情绪。

“不够。”我说。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叶绍青,”他说,语气像在教育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像小孩。”

“那你喜欢吗?”我问。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快得我来不及后悔。问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住了。二十二岁的人了,问出这种话,像什么样子。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弯一下嘴角就不见了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连眼睛都跟着弯了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是这几年才长出来的,以前没有。那些纹路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个少年,而像一个经历了太多事情、却依然愿意笑的人。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但他把我拢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我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了他的心跳。那心跳不平稳,不从容,不是他平时那种八风不动的节奏。它跳得很快,很乱,像一条被石头砸中的河流,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我趴在他胸口,听着那个心跳,忽然觉得这个烧发得值了。

很值。

太值了。

他在我头顶叹了口气,一只手揽着我的肩,另一只手去够床头的那只碗。碗里的东西还是温的,他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喝点粥,”他说,“白粥,什么都没放。你发烧了,吃不了别的。”

我看着那勺粥,没有张嘴。

“怎么了?”他问。

“你喂我。”我说。

“我不是在喂你吗?”

“用嘴。”我说。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他的耳朵尖红了。

一九二四年,二十四岁的陈聿修,上过战场、拿过枪、手上沾过血的男人,因为我说了一句“用嘴”,耳朵尖红了。和一九一八年他给“周淑容”买桂花糕的时候,一模一样。

“叶绍青,”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用气音说话,“你现在是病人。”

“所以才要你喂。”我说,理直气壮的,像一个无赖。烧糊涂了。一定是烧糊涂了。二十二岁的叶绍青不会说出这种话。可我现在不想做二十二岁的叶绍青,我想做七岁的叶绍青,被聿修哥牵着手走进学堂、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叶绍青。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粥碗放下,低头含了一口粥,俯下身,嘴唇贴上了我的嘴唇。

粥是温的,他的嘴唇也是温的。温温热热的液体从他的唇间渡过来,带着白米特有的、淡淡的甜味。我含住了那口粥,也含住了他的下唇,像一只耍赖的猫,不肯松口。

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我的后颈,像在安抚一只太过于粘人的猫。

“松口。”他含混地说,嘴唇还贴着我的嘴唇。

我松了。

他退开,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无奈、有宠溺、有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认命。

“叶绍青,”他说,一字一顿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我问。

“以前你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克制的。什么都忍着。喜欢也不说,想我也不说,难受也不说。你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颗核桃,壳太硬了,谁都敲不开。”

他的手覆上我的脸颊,拇指在我的颧骨上画着圈。

“现在,”他说,“你发烧了。壳裂了一条缝。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了。”

他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软的,”他说,“甜的。像小时候一样。”

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的话像一只手,伸进了我胸口那个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个触碰不疼,可它让那里所有的神经都苏醒了,所有的知觉都被放大了,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每一次收缩、每一次舒张,都能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泵出去,流遍全身,又流回来。

“聿修哥哥。”我叫他。

多了一个“哥”字。不是我平时叫的“聿修哥”,是更小的时候叫的“聿修哥哥”。八岁,我摔破了膝盖,他背我回家,我趴在他背上,就是这么叫的。他耳朵尖红了一下——不对,那一年他十一岁,耳朵尖不会红。可现在他二十四岁了,耳朵尖红了。

我的烧好像烧回了他的脸上。

他把碗端起来,递到我嘴边。

“自己喝,”他说,声音硬邦邦的,耳朵尖却是软的,“再不喝粥就凉了。”

我这次没有闹。我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白粥。粥熬得不错,米粒都开了花,稠稠的,糯糯的,带着一种朴素的、没有任何修饰的香甜。不知道是他熬的还是去外面买的。我想问,但又没有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答案不需要问题。

我喝完粥,把碗递给他。

他把碗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我身边的被子上。他的手指离我的手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小孩子数数一样,把他的手包进我的手心里。他的手指比我粗,骨节比我大,掌心有薄茧,握住我的时候,刚好能把我的手整个包住。

他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他把我的手举起来,翻过来,看着我的手心。他的手心朝下,我的手心朝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

“叶绍青。”他叫我的名字。

“嗯。”

“下次,”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但最后还是说了,“下次别让我等六年。”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我的眼睛。阳光里,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的,透明的,里面什么都没有藏。没有克制,没有隐忍,没有那些年他一层一层裹上去的壳。他就那样看着我,像二十二年他在学堂门槛上低头看着我一样,眼睛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来了。

你终于来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广州一月的阳光,不烈不弱,刚好能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码头的汽笛声又响了,这一次很近,很清晰,像一声长长的、释然的叹息。

我握紧了他的手。

“不等了,”我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亮了一些,“再也不等了。”

他的嘴角弯起来。

弯得很慢,像一朵花在镜头快放里开放。先是嘴角,然后是眼睛,然后是整张脸都被那个笑容照亮了。他不常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一个不常笑的人把所有攒着的快乐都拿出来了,沉甸甸的,满得往外溢。

他俯下身,在我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次不是蜻蜓点水,不是额头,不是嘴角。是正正的、完整的、嘴唇对着嘴唇的吻。吻里没有白粥的味道,没有桂花糕的味道,只有他的味道——干净的,温热的,让人想一辈子沉溺在里面的味道。

他的嘴唇离开的时候,我的烧好像退了一点。

又好像更烫了。

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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