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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淑容

知我者……

一九一八年,秋天。

我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离开湖南那天,母亲没有来送我,她站在院门口,围裙上还沾着灶灰,说:“去吧,好好读书。”她的声音是稳的,但眼眶是红的。父亲陪着我走到车站,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旧皮箱递给我,里面有他攒了半年的薪水,和一包晒干的橘子皮,说到了北平泡水喝,去去寒气。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趴在车窗上往回看,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模糊的影子。湖南的山水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稻田、丘陵、炊烟,一切都在退。而我在向前,向北平,向一个有他的地方。

我在车厢里坐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支笔。笔杆上的“知我”两个字已经被我摩挲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我把笔握在手心里,闭上眼,听见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像是心跳,又像是有人在反复念着两个字——

聿修,聿修,聿修。

我在北京大学入学的时候,不到十六岁。

因着成绩的缘故,我跳了一级,直接进了预科。报到那天,教务处的先生看了看我的名字,又看了看我,说:“叶绍青,湖南来的?年纪倒小。”我点头,他递给我一张课表,上面写满了陌生的课程名称:伦理学、政治经济学、社会学原理……

还有一门课,叫“社会主义研究”。

我第一次听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它像一粒种子,落在心里,当时并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北大的课堂和湖南乡下的小学堂完全不同。

先生们站在讲台上,讲的不是四书五经,不是之乎者也,而是“人民”、是“权利”、是“公平”。他们说,这世上不应该有人吃不饱饭而有人粮食满仓,不应该有人冻死在街头而有人锦衣玉食。他们说,国家的根基不是皇帝,不是权贵,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是你,是我,是田里的农夫,是工厂里的工人。

我第一次听到“无产阶级”这个词的时候,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它不是一个冰冷的术语。它让我想起了聿修的母亲——那个一辈子低着头做针线、把苦都缝进针脚里的沉默女人。她是不是无产阶级?她是。她从来不识字,从来没有在报纸上见过自己的名字,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可她也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会痛会苦的人。

她那样的人,这个世界上有多少?

多到数不清。

多到整个中国都是。

我坐在课堂上,手里的笔不停地记,记到手指发酸也不肯停下。我觉得自己像一块干涸了很久的土地,忽然遇上了雨,每一滴都恨不得全部吞进去。那些思想、那些主义,像一道光,劈开了我从前所有的混沌。

我终于开始明白,聿修为什么会在那个秋天的夜晚,攥着报纸,浑身发抖地跟我说那些话。

他终于开始明白,他为什么要离开湖南,离开我,去闯那条不知道能不能走通的路。

可是他在哪里呢?

北平很大。大到两个人明明在同一个城市,却像隔了一整个江湖。我在北大上课,他不知道在哪里。我走在胡同里,想着会不会在下一个转角遇见他,可每一个转角都是陌生人。我跑遍了这个城市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书肆、茶楼、学生集会的地方——可哪里都没有他。

那一年的十月,一个傍晚。

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雾。北平的秋天原来是有大雾的,白茫茫的,把整个燕园都罩住了。红楼的轮廓在雾里变得朦朦胧胧,像是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稍一触碰就会晕开。

那天有一位从南方来的先生做讲座,讲的是俄国革命之后的形势。大教室里坐满了人,连过道都站满了。我到的早,占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雾气渗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那段时间我没有剪头发。

说来也奇怪,离开湖南之后,我好像有意无意地不让自己去理发店。也许是忙,也许是懒,也许是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理——我想留着一些东西,不想让自己变得太快。头发长到了肩膀,我嫌碍事,便用一根深色的绳在后脑勺扎了个小小的辫子。

我是男的,我知道这装扮奇怪。但在当时的北平,剪了短发的女学生也多的是,扎辫子的男生也不止我一个,我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讲座开始了。

那位先生的声音洪亮,讲得慷慨激昂。他说到十月革命,说到列宁,说到“面包与和平”,说到无产阶级专政。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我听得入神,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记了满满好几页。

讲座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我低头收拾笔记本和笔袋,想着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再起身。窗外的雾似乎更浓了,透过窗户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树影。教室里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人,安静下来,只听见椅子被推动的声音和远处模糊的人语。

我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站起身。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我看见了一个人。

他站在教室后门边的位置,背靠着一根柱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衫,领口露着白色的衬里,干净、整洁,却看得出洗过很多次了。他的头发比一年前短了些,脸也瘦了些,颧骨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了。可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像一潭水,像冬天落了雪的山峦。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陈聿修。

我的聿修哥。

他十八岁了。

我站在第三排的座位中间,隔着十几排空荡荡的椅子和满屋子还未散尽的薄雾,看着他。他的手还是那样,骨节分明,轻轻搭在那本书的封面上。他的眉毛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水墨画里最浅的那一笔。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神情是安静的、从容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一年了。三百六十五天。我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找了他三百六十五天,而他就这样突然出现了,出现在我的教室里,出现在我的秋天里,出现在我最猝不及防的时刻。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觉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可他看我的眼神,是陌生的。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滑过去,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的目光又滑回来,停住了。

他看着我。

我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笔记本,肩膀上搭着围巾,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夹袄。我比他走时长高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不少,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他应该认得出来的,他应该——

他没有。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光。

那种光我认得。

那是十七岁的他,在湖南老家的院子里,月光下,看着十四岁的我,说“也给你”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带着些许慌张的、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茫然又炽热的东西。

他心跳加速了。

我甚至能看见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站直了身子,把手里的书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需要找点什么事情来做。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一刻,我知道了。

他没有认出我。

他不知道面前这个扎着辫子的少年,就是他从小带大的叶绍青。

他以为,我是一个姑娘。

雾气在教室里飘着,光影是昏黄的,我的眉眼藏在帽子和围巾之间,而我扎在脑后的辫子,在那一刻,成了最致命的误会。

他朝我走过来了。

他的步子不快,却很坚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定。教室里的雾气在我们之间流转,他的身影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场梦,像我在湖南老家的床上做了无数次的梦。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这位同学,”他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和一年前不太一样了。低了一些,沉了一些。可那种温和的、从容的语调,一点都没变。就像小时候他给我念“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时一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摘出来的。

我看着他。

他在等我的回答。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期待、一点紧张,甚至有一丝我不曾在陈聿修脸上见过的——羞涩。

陈聿修,那个永远安安静静、永远波澜不惊的陈聿修,竟然在害羞。

我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个决定。

我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恶作剧,也许是想试探他,也许是内心深处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情愫在作祟。也许,我只是想和他重新认识一次。不带青梅竹马的身份,不带“聿修哥”和“绍青”的枷锁,像两个完全陌生的人,第一次相遇。

我摇了摇头。

我把手指放在唇边,比划了一个“不能说话”的手势。

他的眼神微微一变,有些惊讶,更多的是心疼。那种心疼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但我没有停。

我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条纸,从笔袋里抽出那支“知我”笔——他刻给我的那支——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是我刻意练过的那种干净秀气的写法,和从前那个小男孩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同。

我把纸条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下头看。

纸上写着:“我叫周淑容,是这里的学生。”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认出了我的字迹。

但他没有。

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折了两次,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我,微微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小时候他帮我暖手时嘴角的那一点点弧度,像那天在码头上他念完那句诗之后弯起的嘴角。

“周淑容,”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个字的滋味,“好名字。”

他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动,有惊喜,有小心翼翼的、如获至宝的珍惜。十八岁的陈聿修,对十六岁的“周淑容”,一见钟情了。

而我,叶绍青,站在他对面,怀里的笔记本硌着我的胸口,口袋里还放着从湖南带来的橘子皮。我的头发扎在脑后,我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握笔磨出的薄茧,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我骗了他。

可我不知道,这个谎言会将我们带向哪里。

我只知道,窗外的雾还没有散。他在雾里看着我,目光安静而炽热。而在那目光里,我忽然觉得——

知我者,聿修也。

他不知道面前的人是叶绍青,可他还是看见了我。

他看见的,是那个扎着辫子的、沉默的、写一手好字的“周淑容”。是我,又不是我。可他的心动了,为的是我。

这算不算一种“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把那支“知我”笔举在眼前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笔杆上,那两个被摩挲得有些模糊的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知我。

知我者,聿修也。

我把笔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明天,明天他还会来找我吗?

他会发现“周淑容”不会说话,会用手语比划,会写字条,什么都好。只要他来看我,只要他还看着我,用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带着慌张和心动的眼神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

火车的哐当声,湖南的山水,码头上没有回头的背影,那句念了一百遍的诗,月光下的院子,槐树叶缝里的光斑,他握住我的手放进袖子里的温度——

所有的这些,在我心里翻涌着,像潮水,一遍一遍地拍打着堤岸。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聿修,你知不知道,我心里的忧,我心里的求,都是你。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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