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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残痕留影,旧梦无声

繁花落客

残痕留影,旧梦无声

百年光阴弹指而逝,王朝几度更迭,宫城格局几经改建,昔日亭台院落,大半都改了模样。

唯有那一方梨院,因地处宫苑僻静角落,又历任君主下令保留原貌,未曾拆毁重建。院墙爬满青藤,木质门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老旧,院里那棵老梨树,却似得了天地灵气,枝干愈发遒劲,岁岁春来,依旧繁花堆雪,落英纷飞。

往来的游人、值守的宫人只当这是前朝遗留的旧景,偶尔驻足赞叹花木雅致,无人深究院落背后的过往。史书笔墨有限,只记帝王功业、朝堂兴废,一段不见于朝堂、无关江山社稷的私情与遗憾,本就注定湮没在岁月里。

殿内陈设依旧摆在原处,案几、茶盏、那支被带入陵寝又几经辗转寻回的旧笔,静静伫立在光影之中。积了薄薄尘埃,无人轻易触碰,仿佛冥冥之中,仍有一缕旧魂在此停留,守着一场醒不来的旧梦。

春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几片落花,绕着空荡的屋舍旋了几圈,终究无声散去。百余年来,这里日日安静,年年孤寂,一如当年独坐于此的那人。

千里之外的南山幽谷,更是彻底隐入尘世之外。

昔日岩洞早已被厚密的藤蔓、丛生的灌木严严实实地包裹,洞口难寻踪迹。曾经开辟的园圃化作一片野地,草木自由生长,与周遭山林融为一体。唯有几株当年随手栽种的野茶,年年抽芽,在荒草间兀自青绿,成了此处唯一一点人为留下的痕迹。

山涧流水叮咚,四时风雨如常。飞鸟走兽往来栖息,踏过层层落叶与腐土,从不会知晓,这片土地之下,曾长眠着一位看透红尘、安然渡尽余生的隐者。

世间人来人往,一代又一代的生命接踵而至,又相继老去。没有人知道,百年之前,有两个人曾在乱世里相遇,在风雪里别离,隔着万水千山,相望了整整一生。

偶有山野间的说书人,搜罗前朝轶事,讲起当年平定乱世的传奇君主,言语间满是敬畏与称颂。故事里金戈铁马,君臣同心,天下归宁,却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另一个名字。

那些流言蜚语、满身污名、隐忍温柔、决绝转身,都随着当事人的离世,被时光彻底抹去。仿佛那段刻骨铭心的纠缠,从来不曾在这片天地间发生过。

暮春时节,一场细雨连绵数日。

雨丝淅淅沥沥,打湿皇城宫墙,也浸润南山土层。梨花被雨水打落,铺满梨院的青石地面,湿软的花瓣沾着泥水,零落成泥。老梨树在雨中静静伫立,年年见证花落,年年不言过往。

雨雾漫入深山,笼罩整片幽谷。荒草被雨水洗得愈发苍翠,藤蔓吸饱水分,顺着岩壁继续蔓延,将最后一点人居的痕迹,缓缓吞噬。

雨停之后,天际浮出淡月。

清辉遍洒大地,越过连绵群山,同时落在皇城梨院与南山荒谷之上。月光温柔,亘古不变,百年前照着两位遥遥相望之人,百年后依旧静静笼罩着两处长眠之地。

风从南山而起,一路穿林越岭,拂过宫墙,穿过梨树枝桠。风里没有故人气息,没有旧日低语,只剩草木与泥土的清浅味道。

它像是一场跨越百年的相逢,轻轻触碰两处旧地,又匆匆离去。

岁月继续向前奔走,山河稳固,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后来有人偶然在深山荒洞的残石缝隙里,捡到一枚磨损的玉坠,玉质温润,纹路古朴,不知是哪朝哪代的物件,只当是寻常古物,随手收起,辗转流落市井,再无人知晓它曾属于谁,又承载过怎样的心事。

也有人在皇陵旁的古柏树下,拾到半片褪色绢帕,绢上无一字,只剩经年风化的痕迹,最终也不过沦为一件不起眼的旧物。

零碎的物件,是这段故事仅存的残痕。可物在人亡,往事难追,没人能凭借这些细碎痕迹,拼凑出完整的前尘。

繁花开了又谢,过客来了又走。

那段始于年少、终于白首,横跨一生的爱恨、亏欠、守望与释然,彻底化作天地间一缕无声的风,一捧无声的土。

宫院梨花年年盛开,深山草木岁岁枯荣。

风月依旧,山河无恙。

只是那两个名字,那场相遇与别离,那份贯穿一生的牵挂与孤寂,从此隐于岁月深处,再无人提起,再无人追忆。

旧梦沉寂,尘缘落幕。

这世间偌大,从此再无归人,亦再无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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