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皆寂，一念终老
寒霜褪去，冬意渐深。
深山被厚雪彻底包裹，千树万树银装素裹，连溪涧都凝了薄冰。天地间静得只剩落雪簌簌之声，将整座山林笼进一片苍茫纯白里。
沈清辞在岩洞内生起长明的炭火，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彻骨严寒。他裹着一身素色旧袍，坐在火边翻晒药草，动作舒缓，眉眼间一片平和。岁月在他身上磨去了所有棱角与悲喜，如今的他，像山间一块历经风雨的青石，沉静、安稳，再无波澜。
岩洞口挂着厚厚的布帘，挡住风雪，也挡住了外界所有音讯。这些年，他刻意不去想皇城方向，不去猜那人如今光景。偶尔风雪呼啸时，旧年片段会一闪而过，却也只是淡淡一瞥，随即被眼前烟火暖意抚平。
前半生跌宕起伏，尝尽冷暖爱恨，如今能守着一方小小岩洞，朝看落雪，暮伴孤灯，于他而言，已是难得的圆满。
雪落了三日三夜才歇。
次日清晨，沈清辞掀开布帘走出，天地一白，视野开阔辽远。他踩着没及脚踝的积雪，缓步走到崖边。极目远眺，重峦叠嶂皆被白雪覆盖，望不到尽头，更望不到千里之外的宫墙朱瓦。
他立了片刻，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冷风里。
从前总觉得，隔着千山万水，是咫尺难逢的煎熬。如今再看，这般遥遥相隔，反倒成了彼此最好的屏障。不见不念，便不会再起心绪，不会再被旧事牵绊。
他弯腰拾起一段枯枝，在雪地上随意划下几道浅痕，未等成型，又被新落的碎雪慢慢掩去。一如那些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零星念想，来了又散，不留痕迹。
转身回洞时，脚步从容，再无半分迟疑。
皇城之内，亦是大雪漫天。
飞雪落在巍峨宫阙的琉璃顶上，积起厚厚一层白，将金碧辉煌的殿宇衬得愈发清冷。早朝已罢，百官散去，偌大的太极殿余音渐消，只余下满室寒凉。
谢临渊立于殿外丹陛之上，望着漫天风雪，玄色朝服落满碎雪，他却浑然不觉。
年年落雪，年年触景伤情。
当年断崖一别，亦是这般大雪封天。如今山河安稳，盛世恒昌，可那场风雪里远去的身影，成了他一辈子跨不过的心结。
近侍捧着暖炉快步上前，低声劝道：“陛下，风雪太大，回宫避寒吧。”
他微微摇头，目光依旧望向南方，那是群山绵延的方向，是那人栖身之所。
“无妨。”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经年不散的倦意，“看看雪。”
看雪，也看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旁人只当他是赏雪抒怀，唯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风雪来临，心底那处早已结痂的伤口，便会隐隐作痛。这么多年，他学着压制思念，学着扮演一位无心无情、一心为国的君主，可骨子里的执念，从未淡去半分。
回到那座梨树别院时，院内早已被白雪覆盖。枯枝覆雪，满目萧条，再无春日繁花盛景。他抬手拂去门环上积雪，推门而入，屋内依旧保持着往日模样，桌椅茶具一尘不染，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外出。
他走到案前，坐下。案上依旧摆着那支素笔，旁边叠着一沓空白宣纸。
多年来，他不再试着落笔写字。
写得出山河风月，写得出家国策论，却唯独写不出一句想问、一句思念。字字皆是牵绊，句句皆是煎熬，索性干脆封了笔墨，也封了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情思。
窗外风雪敲打着窗棂，声声入耳，孤寂绵长。
他就这样静坐屋内，从午后直到暮色四合。殿内未点烛火，渐渐沉入昏暗，唯有雪光透过窗纸，映出一室清冷。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过往。
年少初见时，那人眉眼清澈，笑若春风；乱世纷争里，那人一身傲骨，受尽委屈；断崖风雪中，那人背影决绝，斩断情丝……一帧一帧，清晰如昨。
想得越深，心口便越闷，像是被冰雪层层堵住，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他这一生，执掌乾坤，决断万千，从无后悔之事。唯独对沈清辞，满是悔恨、愧疚与不甘。
悔当年怯懦退缩，没能挺身而出护他周全；愧让他独自一人承受世间唾骂与风霜；不甘明明两心相系，最终却落得生死一般的隔绝。
可再多悔憾，也换不回从头再来。
夜深，雪势渐小。
谢临渊缓缓起身，走出别院。庭院积雪深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长夜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命人清扫，任由白雪铺满院落，仿佛这样，就能离当年那场别离，再近一分。
行走在长长的宫廊之下，两侧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芒映着满地白雪，明明晃晃，却暖不透他半分心神。
偌大一座皇城，万千宫室，数万子民，可没有一处能让他觉得心安。
心空了，走到哪里，都是孤身一人。
同一片夜色，同一场落雪。
深山岩洞之中，灯火温和。
沈清辞早已安歇，睡得安稳沉酣。窗外风雪再大，也扰不动他半分清梦。前半生的颠沛流离、爱恨纠葛，彻底被岁月与山林消融，他如今的心，静得如同冰封的湖面，再无涟漪。
偶尔夜半醒来，听着风雪穿林之声，也只是静静躺卧，闭目养神。
不再探寻远方故人踪迹，不再纠结过往对错。人活一世，前半程身不由己，后半程，他只想完完全全为自己而活，守着这片青山白雪，直至生命尽头。
一日，两日，一月，一年。
四季往复，雪落雪融，花开花谢。
岁月如同无声流水，不急不缓地向前淌去。
山中人守着草木风雪，日出而息，日落而眠，容颜日渐淡然，心境愈发澄澈，将浮生过成了一潭死水，平静无波。
城中人守着万里河山，日理万机，夜夜孤眠，鬓边霜雪逐年增多，周身孤寂日渐深沉，把余生熬成了一场漫长无期的守望。
他们恪守着当年那句“不要再寻我，也不要再来了”，一生信守约定。
山海相隔，音信两绝。
没有重逢，没有和解，没有迟来的相伴。
世间所有情深、遗憾、亏欠、惦念，全都掩埋在岁岁年年的时光里。
繁花落尽，过客终老。
从此人间风月，各自欣赏；余生漫漫，各自孤行。
一念起，半生纠缠；一念寂，一世离分。
这一场始于年少、终于风雪的缘分，终是在岁月长河里，彻底归于沉寂，再无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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