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覆年,旧梦沉底
时序辗转,一晃又是数载寒暑。
深山之中四季轮回早已成常态,晨雾暮霞,溪声虫鸣,岁岁如一。沈清辞的鬓间也悄悄染上几缕浅霜,常年避世,不沾尘世烟火,反倒让他周身气韵愈发清透,只是眉眼间那层淡漠,愈发深了。
园圃里的作物岁岁枯荣,岩壁上的草木年年抽芽。他依旧日出劳作,日暮静坐,闲时采撷草药、烹煮山泉,日子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潭水。偶尔抬头望向云天尽头,目光停留不过瞬息,便缓缓收回,再无半分流连。
那些被深埋的过往,如同沉落在潭底的碎石,再掀不起涟漪。
这日天降初霜,清晨起来,满山草木都裹上一层薄薄白絮,寒气漫入岩洞。沈清辞拢了拢身上素色布衣,走到崖边负手而立。冷风拂面,清冽刺骨,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平静。
他想起多年前那场封喉风雪,也是这般天寒地冻,也是在高处别离。如今再遇霜天,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爱恨皆散,执念归零,连回忆都变得轻飘飘的,抓不住,也不愿去抓。
林间偶有飞鸟掠过,振翅声响划破静谧,旋即又归于安宁。这片天地,自那一次相逢之后,再无外人踏足。谢临渊守了承诺,果真再也没有前来,连一丝人为打探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这样的两不相扰,便是最好的结局。
沈清辞微微颔首,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淡若云烟。他转身回洞,取来晒干的木柴生火,暖意缓缓在洞内蔓延,隔绝了外头的霜寒。
一炉明火,一盏粗茶,便是他当下全部的安稳。
千里之外的皇城,霜风也卷过朱红宫墙。
宫道两旁的树木落尽黄叶,琉璃瓦上凝着薄霜,整座皇城肃穆庄严,一如执掌天下的主人。谢临渊立于大殿阶前,目送文武百官退去,周身玄色朝服被冷风吹得微动。
年岁同样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眼角细纹渐深,鬓边白发又添数缕。多年勤政操劳,再加上心底经年不散的郁结,让这位盛世君主,比寻常人更显沧桑。
这些年,他恪守约定,不曾再南下半步,也不曾命人去山中窥探分毫。最初数年还会忍不住询问南方山野动向,到后来,连问询也渐渐停了。
不是放下了,而是学会了把那份念想压得更深,沉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不轻易触碰,也不让旁人窥见。
他清楚,知晓太多,便是打扰;牵挂太甚,便是负累。与其两相折磨,不如就此遥遥相安。
“陛下,天寒露重,请回殿歇息。”近侍低声提醒。
谢临渊回过神,缓缓抬步走向内宫。长长的宫廊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如同他看不到归期的余生。
又走到了那座种满梨树的院落。
院门依旧常开,院内草木清疏,寒霜落在枝头,昔日繁花满树的盛景不复存在,只剩枯瘦枝桠指向灰白天际。殿内陈设依旧完好,案几、书卷、茶具,全都维持着多年前的模样,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去,不久便会归来。
可他心里清楚,这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谢临渊推门而入,一股清寂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走到窗前,指尖抚过冰冷的窗沿,目光落在窗外落满寒霜的青石地上。
恍惚间,又看见年少身影立在花下,抬眸浅笑,温柔了一整个春日。
梦醒时分,只剩一室空凉。
他取来那支封存已久的素笔,铺开雪白宣纸。多年来,他依旧试着落笔,纸上墨迹层层叠叠,写过山河万里,写过四季风光,唯独不敢写下那个名字。
仿佛只要笔尖触及那二字,便会撕开层层伪装,让深埋的痛楚尽数翻涌。
墨汁在砚中渐渐凝凉,纸上依旧空空荡荡。
“霜又落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殿里轻轻回荡,“山中想必也寒了,不知你是否添了衣衫。”
短短一句问候,隔着万水千山,永远无法送到当事人耳中。
他知晓对方性子恬淡,自理周全,绝不会委屈自己。可这经年养成的惦念,早已成了本能,不受心智控制。
独坐许久,直至暮色彻底吞噬天光,殿内陷入昏暗,他才放下笔。没有点灯,就着窗外微弱的霜色,静静坐于黑暗之中。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孤独。
坐拥万里江山,手握至高权柄,受万民朝拜,可夜深人静之时,陪在身边的,永远只有无边孤寂和一段求而不得的旧梦。
世人都道他是千古明君,一生风光无限。无人知晓,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早在多年前的风雪断崖旁,彻底失去了。
夜色渐深,两地同沐一轮寒月。
深山岩洞之中,炉火尚有余温。沈清辞早已安歇,呼吸平稳绵长,睡得安稳沉实。梦里没有故人,没有纷争,只有连绵青山,悠悠长风,前路坦荡,再无羁绊。
他是真的彻底走出了过往,把前半生的爱恨、伤痛、纠缠,尽数埋在了岁月深处,化作尘埃。
皇城别院之内,谢临渊一夜未眠。
他倚在窗边,望着天边那轮冷月,从初升到西斜。霜风穿过窗棂,冻得四肢发寒,却不及心口半分凉意。
天快亮时,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最后浮现的,仍是沈清辞转身离去的孤冷背影。
“也罢。”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似释然,又似认命,“你安守山林,我坐镇江山。此生不复相见,各自安稳,便足矣。”
天光破晓,新的一日再度来临。
霜雪会消融,草木会再青,四季会往复流转。
只是这世间两个曾紧紧纠缠的人,从此一个隐于山野,伴风霜草木终老;一个困于宫阙,守山河旧事余生。
旧梦彻底沉底,深情永封心底。
繁花落客,客行天涯。
一别之后,再无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