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山海,再无归期
崖上风雪浩荡,终年不歇。
白雾从深渊底下层层翻涌而上,裹着细碎冰雪,漫过青石崖边,将沈清辞清瘦的身形半掩在朦胧之中。天地辽阔苍茫,万物皆被白雪洗涤,干净得近乎残忍,唯独心底的旧伤,斑驳淋漓,岁岁难愈。
身后久久没有声响。
谢临渊没有再追,也没有再唤他。
他像是终于听懂了那句山水不相逢的决绝,所有的挽留、所有的致歉、所有迟来的弥补,通通卡在喉间,化作无声的酸涩与溃痛。
有些隔阂,从来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消解。
是经年累月的冷落,是无数次袖手旁观,是少年赤诚被一点点碾碎堆积起来的沟壑,跨不过,填不满,终其一生,皆是天堑。
沈清辞静静立了良久。
风雪吹乱他鬓边发丝,沾在苍白微凉的脸颊上,他却浑然不觉。眼底早已褪去所有波澜,没有怨怼,没有怅惘,连一丝微不足道的动容都彻底消散殆尽。
从前他总困在过往里。
困在年少初见的惊鸿一瞥,困在谢临渊曾赠予的片刻温柔,困在自己一腔孤勇、无人回应的深情里,反反复复自我折磨,自我沉沦。
可此刻立于万丈风雪之巅,俯瞰茫茫山河,他忽然彻底通透。
执念皆是枷锁,深情尽是牢笼。
困住他数年岁岁、熬得他遍体鳞伤的,从来不是世人的唾骂,不是乱世的纷争,而是他始终不肯放下的、关于谢临渊的念想。
如今念想尽灭,枷锁自碎。
他终于自由了。
只是这自由,是倾尽半生热烈、半生温柔换来的荒芜空旷。
“谢临渊。”
许久,沈清辞轻轻开口,声音很轻,随风散落,却是彻底了结的口吻。
“你且回头看吧。”
“你护了天下苍生,守了世间道义,这一生磊落坦荡、万人敬仰,唯独亏欠我一人。”
“可从今往后,这笔亏欠,我不要了。”
不要他的弥补,不要他的相守,不要他迟来的偏爱与救赎。
所有亏欠,一笔勾销;所有情分,尽数归零。
风雪中的谢临渊身形猛地一震,指尖死死攥紧,玄色衣袖下的指节泛白,骨色嶙峋。刺骨的风雪灌入四肢百骸,远不及心口撕裂般的疼痛来得汹涌。
他最怕的从不是被记恨,而是被彻底舍弃。
被沈清辞亲手剔除出余生,从此他的山河、他的岁月、他的悲欢,再也与自己无关。
“你不必如此……”他嗓音破碎沙哑,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清辞,我可以补,我用余生尽数弥补。”
“不必了。”
沈清辞应声打断,语气平淡无波,不带分毫情绪。
“迟来的弥补,比草芥轻薄。”
“我最难熬的那些日夜,你不在,我最绝望的那些时刻,你沉默。如今风雨将歇,我已然熬过所有苦难,你再来谈弥补,毫无意义。”
他缓缓抬步,朝着崖边小径走去。
那条路荒芜崎岖,积雪深厚,无人踏足,通向无人知晓的深山绝境,亦是他往后余生的归途。
从前他总想往人多处走,想守烟火寻常,想盼岁岁安然,想和心上人共看山河岁岁。
如今只想避离红尘,远离喧嚣,远离所有爱恨嗔痴,从此孤身一人,隐于山海,渡尽余生。
谢临渊看着他一步步往前走,看着那道单薄孤冷的背影,一点点融进漫天风雪与苍茫山色之中。
心底的恐慌骤然蔓延,席卷全身。
他想追,脚步却重得像灌了寒冰。
他忽然不敢了。
不敢再打扰他的清净,不敢再用自己迟来的深情,去捆绑一个早已解脱的人。
是他亲手弄丢了那个满心是他的少年,如今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远走他乡,彻底离他而去。
“沈清辞……”
他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