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南风不入梦
连日寒霜锁院,秋意彻底沉到底端。
晨起天色灰白一片,无阳无风,天地间静得只剩叶落的微响。谢辞渊推开房门,阶前白霜未消,履底轻踏,留下浅浅一串孤影,转瞬便被秋风拂平,如同他在这世间走过的痕迹,无人记,无人念,无人等候。
院中老桂彻底落尽繁华,光秃秃的枝桠指向苍空,再无馥郁添香,再无岁岁花开可盼。一季花落,一年秋尽,三年等候,终于落得满目荒芜,寸草不剩。
他缓步走过庭院,心境前所未有平静。
从前晨起第一眼,下意识便是朝南而望,望千里南疆,望故人归途,望一场岁岁不至的重逢。心底执念紧绷如弦,日夜拉扯,不得安宁。
可自拆尽旧盟、放宽心念之后,那根紧绷三年的弦,终于缓缓松弛。
不再日日盼归,不再夜夜痴念,不再靠着零碎旧物勉强撑过余生。
厨间生火,烟火细细升起,暖光微弱,却安稳妥帖。依旧一盏清茶,一食一餐,无人共席,无人闲话,只是心底不再翻涌酸涩,只剩一片安然寂静。
人总要在无数次落空之后,慢慢学会认命。
认命山水相隔,认命人事两散,认命年少情深终究抵不过世事变迁,认命他选暖阳南疆,我守寒凉旧院。
膳后无事,谢辞渊静坐廊下,整理案头积存的旧物。
紫檀木盒静静摊开在膝头,里面物件件件陈旧,件件温柔:一封无处投递的尘书,一页亲手裁下的旧盟,一枚锈迹沉沉的银铃,几片干枯褪色的桂瓣,一枚贴身数年的玉佩。
寥寥数物,盛满了他整段年少情深,盛满了他三年孤守岁月。
指尖一一抚过,温柔妥帖,再无从前撕心裂肺的怅痛。
从前不敢触碰,一碰便是整夜难眠、满心溃烂。如今再看,只剩淡淡唏嘘。
原来深情最末,不是恨,不是怨,不是不甘不休,而是风平浪静的坦然。
他将物件一一归置整齐,合盖落锁,轻响一声,便彻底封存了过往所有痴念。
不是遗忘,是安放。
将年少心动、岁岁相守、执念痴缠,尽数安放于岁月深处,从此不扰故人,不困己身。
日头缓缓穿透厚云,淡淡微光落满庭院。久违的薄阳温柔清淡,洒在枯枝残叶之上,添了几分暖意。谢辞渊抬眸望向南方天际,万里云轻,风色安然。
千里之外的南疆,应当依旧草木长青,烟火温柔。
沈清晏应当依旧自在安然,无秋寒,无风霜,无旧院牵绊,无旧事纠缠。
如此,便甚好。
此生爱过、相伴过、等候过,已然足矣。
不必非要重逢,不必非要圆满,不必非要岁岁相守、朝夕不离。世间情爱多半遗憾,他们的结局,不过是万千遗憾里最寻常的一种。
午后静坐窗前翻书,阳光透过窗棂筛落,铺在泛黄纸页上,温柔静好。
从前读书,字字句句皆是故人身影,看到风月便思共赏,看到山河便思同行,看到人间温柔,便思若你在侧,岁岁皆欢。
如今再读诗书,风月是风月,山河是山河,人间是人间。
书还是旧书,人还是旧人,唯独心底那份偏执强求,悄然散去。
窗外偶有南风轻轻拂过檐角,风来温柔,一如当年故人眼底温柔。
若是从前,南风起处,必入我梦,必扰我心,必让我一夜辗转、念念不忘。
可今日南风轻轻过境,心底不起波澜,无痴念,无怅惘,无落空的酸涩。
他终于做到——从此南风不入梦,旧人不入心。
黄昏暮色缓缓倾覆,落日余晖浅浅染红天际,温柔落满空庭。
谢辞渊起身收拾书卷,动作从容安稳,日复一日的孤寂生活,终于不再是煎熬,而是安然度日。
从前怕黄昏、怕夜深、怕空院、怕孤灯。
怕万物皆旧,唯独你不在。
如今不惧长夜,不惧空寂,不惧秋风落叶,不惧岁岁独守。
原来放下执念,不是失去,是解脱。
入夜点灯,烛火摇曳温柔,一室清宁。
他独坐案前,研墨落笔,不再写归否,不再写相思,不再写岁岁等候。
只落笔十字:
前尘随风去,南北各安然。
字迹清隽平稳,无悲无喜,无痴无念。
写完晾干纸页,叠好收进书卷夹层,不作珍藏,不作念想,只当是给这段情深过往,轻轻画上一个温柔句点。
夜深风轻,霜华寂静。
这一夜安眠无梦。
没有南疆繁花似锦的幻境,没有白衣转身离去的怅然,没有秋院空庭的寒凉。沉沉一觉,安稳到天光破晓。
晨起推窗,秋风清爽,天色清明。
院里枯木依旧萧瑟,四季依旧往复,他的生活依旧平淡孤静。
唯一不同的是——
心无执念,梦无旧人,岁岁秋风再起,再无一念为君倾。
繁花落尽,旧客辞尘。
从此山河无恙,你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