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岁无音,余生空寄
雪霁初晴,天光薄淡。
一夜落雪封庭,将别院所有峥嵘景致尽数掩平。放眼望去,白瓦皑皑,枯枝覆雪,天地一片素白死寂,干净得残忍,仿佛从前岁岁年年的温柔风月,从未在此停留过半分。
晨起风静,寒色却未减半。
沈清辞推门而出,踏雪而行。履底碾过厚雪,簌簌轻响,落满空寂庭院。
庭前小径是旧时二人常走的路。
那时雪落清晨,那人总比他先醒,早早扫开阶前积雪,留一条干净小径等他出门。会立于风雪初歇的晨光里,笑意浅浅,眉眼温柔,替他拂去衣边霜寒,低声道:“路滑,慢些走。”
字字寻常,字字深情。
寻常到他从前从不珍惜,寻常到如今回想,每一句都剜心刻骨。
如今小径积雪未扫,白雪层层堆叠,无人候他晨起,无人护他风雪,无人再细细叮嘱他行路缓慢。
世间温柔千万种,再无一人如他。
沈清辞缓步走过整条长廊,指尖抚过冰冷雕花栏杆。栏杆上积雪微凉,触之刺骨,一如他经年不愈的心病,岁岁寒凉,岁岁反复。
他行至院外。
城外远山覆雪,云色低垂,万里山河寂静无声。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雪后初晴的天,那人牵着他的手,立于山头望远。长风拂衣,眉目坦荡,许诺他待世事尘埃落定,便弃江湖纷扰,离俗世沉浮,伴他终老别院,看尽岁岁风雪,守尽朝朝暮暮。
原来最动人的诺言,从来不需要惊天动地。
只是平平淡淡的余生相守。
可偏偏就是这最简单的期许,成了他此生最大、也最圆满的遗憾。
他站在山头,独立良久。
风过空山,无人应答。
旧诺犹在耳畔,许诺之人早已长眠山海,杳无归期。
日头缓缓攀升,薄雪渐渐消融,檐角积雪滴落,碎成一地冰凉水声。
归院之后,沈清辞取来扫帚,静静清扫庭中积雪。
他学得很慢,动作生疏。
从前从不沾手的俗事,如今件件亲为。
扫雪、烹茶、焚香、整理庭院。
他学着那人当年的模样,打理这座空荡荡的别院,复刻所有旧时光里的温柔习惯。
妄想以这种笨拙的方式,留住一丝残碎余温,骗自己故人尚在,旧岁未远。
可扫尽庭中积雪,扫不尽心底沉霜。
抚平阶前落雪,填不满心口空荒。
一室清净,满庭空寂。
午后静坐书斋,天光透过窗纸,温柔单薄。案头书卷堆叠,皆是从前两人共读的旧册。纸页泛黄,边角褶皱,很多页上留有淡淡的墨痕,是那人昔日随手批注的小字,清雅俊秀,温柔藏锋。
从前他读书,那人伴读,静坐一侧,不言不语,岁月安然。
他嫌吵闹,嫌多余,嫌身旁人影扰他清宁。
如今书斋寂静,落针可闻。
再也无人伴他长夜读书,无人为他添灯拨烛,无人在他倦时温声劝他歇息。
翻卷指尖微顿,一行小字映入眼底——
【愿岁岁平安,岁岁相伴,岁岁有辞。】
笔墨犹新,落笔人亡。
沈清辞垂眸,长睫轻颤,眼底沉寂多年的酸涩无声翻涌,却依旧无泪无悲,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他早已不会痛哭,不会失态。
极致的思念,从来都是无声的。
是独坐旧书前的怔忡,是路过旧地的恍惚,是岁岁相似风雪里,永不落空的空等。
暮色再度悄临。
夕阳残雪,落照山河,余晖浅浅铺落庭院,温柔短暂。
他依旧如往常一般,摆上两盏清茶,两张坐席。
多年如一日,从未更改。
左边自坐,右边空席。
清茶袅袅生烟,茶香清淡,漫过一室孤寂。
从前那人总坐在对面,眉眼含笑,捧茶与他对饮,闲话风月,共待黄昏。
茶温依旧,茶香依旧。
品茶之人,只剩孤身。
人间岁月更迭,春夏秋冬往复,风雪年年落,繁花岁岁开。
万物皆有轮回。
唯独他的岁岁相伴,断于那年花落,绝于那场别离。
夜深灯孤,万籁俱寂。
沈清辞独坐灯下,望着空空荡荡的客座,轻声自语,嗓音轻淡如风,散入寒凉夜色。
“又一年雪落了。”
“你还未归。”
无人应答,唯有晚风穿窗,拂动灯烛,光影摇曳,晃碎满室孤凉。
他这一生,辞尽风月,辞尽繁华,辞尽俗世纷扰。
唯独辞不掉一个故人,放不下一场旧梦,渡不过余生漫长。
繁花落尽,客去无音。
此后年年风雪,岁岁山河。
我自空庭独坐,寄余生所有思念,予杳无归期的你。
无相逢,无和解,无圆满。
一生空念,一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