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照旧,故人不归
入冬的第一场霜,落得极静。
连夜寒风过境,将整座别院的庭树压得白头,青石阶上凝着薄薄霜花,踩上去细碎作响,一如经年未歇的凉。
沈清辞立在回廊之下,一身素色长衫被风掀起边角,眉目清寂,宛若庭中经霜未折的寒枝。
他已经很久没有等到那个人了。
不是一日两日,不是一季两载,是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人间寒暑翻覆数次,庭前的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旧时草木依旧葱茏,旧时亭台分毫未改,唯独那个曾踏月而来、携风赴他余生的归客,再也不曾踏过这一方院门。
世人皆道,沈公子心性淡泊,无欲无求,身居别院,避世安然,早已看破红尘聚散。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他不是看破了红尘,是红尘里最想要的那一人,早早散尽成空。
他守的从来不是清寂余生,是一场无人赴约的旧梦。
案头依旧摆着那支旧笛。
竹身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纹路深浅,皆是经年指尖摩挲的痕迹。从前那人总爱执笛而立,立于月下花前,为他吹尽人间温柔曲调,笛声婉转,岁岁绕庭,声声都落在他心上。
那时他总故作疏离,眉眼冷淡,不回应,不靠近,任由那人一腔赤诚,低眉俯首,尽数予他。
他以为岁月漫长,来日方长。
以为山河不改,故人常驻。
以为只要他回头,那人永远会在原地,等他一次迟来的奔赴。
终究是他自负太过。
一朝风落,一朝人离,一朝山水相隔,便是此生永别。
晨光微冷,透过雕花窗棂落进屋内,洒在笛身上,落满一室清冷余痕。沈清辞缓步回身,抬手轻触笛身,指尖微凉,触到的只有经年不散的空寂,再无半分当年吹笛人的余温。
他静坐案前,摊开许久未书的宣纸。
墨砚微凉,提笔手稳,落笔却轻得发颤。
从前有人陪他研墨,陪他写字,陪他坐至夜深,哪怕无话不言,只是静静相伴,便觉岁月安稳。那人总笑着说,待山河安定,俗世无扰,便弃了风尘纷扰,陪他守一方小院,看花开花落,度岁岁朝夕。
字字温柔,句句真心。
他那时淡漠颔首,未曾放在心上。
如今笔墨依旧,庭院依旧,山河安稳无争,俗世再无风波。
许诺的岁岁朝夕犹在,许诺相伴的人,早已归于尘土,杳无音信。
一纸空白宣纸,良久落下一字,凉,孤,空。
字字皆憾,笔笔皆思。
正午霜散,日光浅浅。
他独自行走在城外古道。
古道两旁荒草覆霜,长风烈烈,吹起满地枯草,萧瑟满目。这是当年两人并肩走过最多的路,曾共看落日长河,共赏星月漫野,共谈前路归途。
那时两人身影并肩,步步成双,眼底皆有来日期许。
如今古道漫漫,长风依旧,落日依旧,山河依旧。
只余他一人,形单影只,步步皆孤。
风过耳畔,恍惚间似有旧日低语辗转归来,温柔缱绻,唤他名姓,声声温柔。
沈清辞脚步骤然顿住,心口骤然收紧,酸涩翻涌而上。
他下意识抬眼回望。
满目长风枯草,远山寒雾绵延千里,空空荡荡,杳无人影。
没有故人,没有归音,没有来日。
方才温柔私语,不过是他执念太深,臆想出来的虚妄泡影。
世人都说,时间可愈千伤,岁月可平百憾。
可这世间最深的痛,从不是生离死别的刹那崩溃。
是岁岁平安,岁岁无你。
是山河无恙,故人不归。
是余生漫长,日日清醒,日日怀念,日日求而不得,念而不见。
暮色垂落,归鸟入林。
他踏着残阳返程归院。
院门轻掩,庭中落霜满地,寂静无声。
从此再无人踏雪寻他,再无人吹笛伴月,再无人执手温言,许他余生岁岁。
一盏孤灯,一室清冷,一纸旧诺,一世空等。
繁花落尽,客去无归。
他守着满庭旧痕,守着半生亏欠,守着一场再也圆不起的旧梦。
不盼重逢,不求释然。
只愿余生岁岁,以思念为伴,以孤寂为归,岁岁年年,独守空庭,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