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寒渡遗踪

寒渡遗踪

凛冬寒风裹挟漫天碎雪，漫无目的地席卷整条长河沿岸，鹅毛似的雪絮层层堆叠，覆满滩头乱石与荒芜野草。从前车马舟楫络绎不绝的古渡口，彻底褪去往昔喧嚣，只剩一片死寂萧瑟。宽阔江面十之七八凝上厚实坚冰，冰面蒙着一层落雪，白茫茫望不到边际，唯独江心夹缝里剩一道狭长活水，幽绿江水缓慢翻涌，在漫天寒色里静静东流。早年沿着江岸搭建的茶摊早已尽数拆毁，灶台、木桌连同遮阳布棚消失无踪，泥土被寒冬冻得坚硬皲裂，几根饱经风雨侵蚀的朽木桩半截埋在冻土积雪之下，腐裂的木纹里卡着陈年碎木屑，是旧日烟火唯一残存的痕迹。

沈辞缓步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上，靴尖碾碎表层薄冰，发出细微咯吱声响。他走到残存的青砂石栏旁，抬手轻轻摩挲栏杆上被岁月与无数过客磨平的纹路，指尖触到一片刺骨冰凉。无数个春秋之前，这里从不是这般冷清。彼时长河航运兴盛，南北商船接踵靠岸，乌篷载客小舟来来往往，船夫的吆喝、商贩的叫卖、游人的说笑交织在江畔。岸边茶摊整日炉火旺盛，白雾裹挟茶叶的醇香飘向江面，他总习惯性停下脚步，掏出几枚铜钱打一壶滚烫茶汤，温热茶水入杯，水汽氤氲模糊眉眼，再与身边之人并肩倚靠石栏，漫无边际闲谈琐事，伴着滔滔东流江水消磨大半白日。春日看岸边长絮飞花，秋时望落日铺满江面，平淡细碎的朝夕，是乱世里难得安稳的温存。

世事倏忽巨变，战火与纷争席卷城池，昔日并肩之人被迫离散，四散漂泊，再难相聚。城池几经动荡，商旅断绝，渡口慢慢衰败荒废，茶摊掌柜迫于生计远走他乡，一炉热茶就此绝迹江畔。沈辞垂眸望着深埋雪中的木桩，眼底漫开浓重怅惘，风雪落在他鬓边发梢，转瞬便凝成细碎冰碴。

身后传来踏雪之声，陆砚披着一件单薄素色棉袍从风雪深处走来，肩头落满厚厚白雪，眉眼被寒风吹得泛着浅红。他停在沈辞身侧，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向冰封大江，沉默良久才缓缓出声：“去年深秋还同你在此饮茶，不过数月光景，渡口便成这般模样。”

“不止渡口，所有旧时光景，大多都留不住了。”沈辞话音轻缓，混在呼啸北风里，“当初一壶热茶便能抵御江畔寒凉，如今纵使寻遍整座城池，也再喝不到当年滋味。”

陆砚弯腰，伸手拂去木桩表层堆积的厚雪，腐朽木头上还残留着早年钉棚架的钉孔，大大小小坑洼斑驳，一寸寸都是过往印记。曾经鲜活热闹的画面不断在二人脑海翻涌：冒着热气的粗瓷茶碗、来往谈笑的路人、随风晃动的布幌……那些鲜活温暖的片段，如同枝头零落繁花，被乱世寒风吹散，无处寻觅。

天色渐渐沉暗，暮色笼罩旷野，风雪愈发凛冽，寒风刮过空旷渡口，呜呜作响似在呜咽。江心细流依旧不停向东奔走，江水亘古不变，可昔日相伴之人、江畔烟火、温热茶汤，尽数湮灭在岁月寒冬里。二人静静立在破败石栏边，任凭落雪层层裹满身形，望着茫茫冰封长河，满腹难言的遗憾与思念，尽数融进漫天风雪之中，随流水遥遥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