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寻踪
雪停后的清晨,寒气凝在空气里,呵气即成白雾。萧砚在院中伫立许久,方才收回落在枯海棠枝上的目光。天色慢慢敞亮,满地白雪被晨光染成淡淡的米白,昨夜留下的脚印大半被新落碎雪填平,仿佛他在此处彻夜的静坐,不过是一场凭空生出的幻梦。
他折返屋内,小心翼翼把那张桂花糕糖纸夹进沈辞遗留的旧诗集里。书页泛黄老旧,纸间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里面大多是沈辞闲时所作的小诗,字字清雅,大半都绕着海棠风月。萧砚指尖一页页慢慢翻过,偶然在夹缝里看见一行小字,是沈辞随手批注:愿与萧郎,共守庭花。
短短八字,刺得他心口骤然发闷。
当初两人相约,待熬过漂泊困顿,便守着这座小院,春赏海棠,冬煮暖茶,不问俗世纷争。那时沈辞身子已经隐隐有了亏空,却总瞒着病痛,笑着规划往后朝夕,生怕自己忧心。萧砚从前只当是寻常期许,如今再读字句,才察觉字里行间藏着对方藏了许久的忐忑。
将诗集妥帖收进随身布包,萧砚环顾满室旧物。榻边的药罐、烧水的陶壶、窗边搁置的竹椅,样样都是往日朝夕相伴的印记。他没有尽数带走,只挑了沈辞常戴的一块温润玉佩,玉佩边角被常年摩挲打磨得光滑,是往年生辰自己送的礼物。
关好门窗,落锁时铜锁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院落里悠悠散开。朱门闭合,隔开一院荒芜旧事,往后这里依旧任由风雪往复,海棠枯荣,再不会有人推门而入,烹茶等候。
萧砚踏雪离开沈宅,没有即刻远去。
早年他们结伴游历过城郊一处溪谷,暮春时节溪边遍生野花,秋日满山红叶,沈辞曾说过,等身体好转,要再去溪谷小住几日。眼下隆冬溪面封冻,他便循着旧时路途往城外走去。
郊外旷野一望无垠,白雪覆了田地与林间小路,沿途景致陌生又熟悉。一路行来,偶遇旧时村落,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当年熟识的邻里大多搬迁,只剩零星几户人家。偶有老人抬头打量他,依稀认出是从前跟着沈先生的少年,絮絮提起往昔沈辞常接济穷苦乡民,待人温和宽厚。
旁人的细碎念叨,句句都在描摹沈辞从前模样,萧砚安静听着,不多言语,唯有眼底的落寞一层层堆叠。
行至日暮时分,总算抵达溪谷。
往日潺潺流淌的溪水冻成厚实冰面,两岸草木尽数枯落,只剩嶙峋枝干插在白雪之中。萧砚走到从前两人静坐过的青石旁,石块一半埋在积雪里。他拂去石面落雪,缓缓落座,冷风穿过山谷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碎雪扑在脸颊。
暮色缓缓压落,天边晕开灰紫霞光。他摸出怀中玉佩握在掌心,玉佩的余温抵不住刺骨寒意。
前路漫漫,他依旧没有归宿,打算顺着从前二人游历的路线继续往前走,踏遍所有他们一同驻足过的地方。人间繁花岁岁开落,他做漂泊过客,带着一人念想,走遍万水千山。
夜色慢慢吞没溪谷,萧砚起身寻了避风的岩窝暂住一夜,待来日破晓,再度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