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无君
夜深雪重。
整座沈宅彻底沉入死寂,连风声都变得沉缓,只余落雪簌簌,轻轻覆在屋檐、枯枝、阶前,将所有人间声响尽数掩埋。屋内没有点灯,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萧砚依旧坐在软榻上,一动不动,静坐了整宿。
寒意浸透衣衫,入骨冰凉,他却浑然不觉。
肉身再冷,也冷不过心口长年不散的荒芜。
桌案上那半张泛黄的桂花糕糖纸,被夜风微微吹起一角,轻轻颤动,似欲飞走。萧砚垂眸看着,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有去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那时他流落街头,饥寒交迫,衣衫破旧,满身狼狈,蹲在满城海棠落雨的巷尾,看着路人行色匆匆,无人停留。他以为自己大抵就是这般命数,生来漂泊,生来孤苦,无人惦念,无人收留,最后无声死在街头,化作一抔尘土。
是沈辞停在他身前。
那人白衣洁净,眉眼温柔,捧着温热的糕点,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春风落瓣:“天冷,先吃点东西吧。”
他那时抬眼,满目仓皇,撞进一双干净温和的眼眸里。
那一眼,是他此生颠沛半生,遇见的唯一一束光。
后来他跟着沈辞回了这方小院,从此有屋可居,有茶可温,有人可盼。沈辞待他极好,从无半分嫌弃,教他读书,为他添衣,寒夜为他暖手,病中为他守榻,把世间最温柔、最干净的一切,全都毫无保留分给了他。
萧砚那时暗暗发誓。
此生余生,定要护他岁岁安稳,护他年年无忧。
可到头来,他食言了。
他留不住岁月,留不住病痛,更留不住那个一心想留住的人。
长夜漫漫,旧屋寒凉,萧砚缓缓抬手,抚过身侧空荡荡的榻位。
从前每一个寒夜,沈辞都会卧在这里,或是读书,或是小憩,偶尔会偏过头,轻声和他说话,絮絮叨叨说着来年花开,说着来日方长,说着等风波平息,就陪他归隐山林,远离尘嚣。
原来所有来日,皆是虚妄。
所有期许,尽数成空。
窗外雪光映进窗棂,淡淡青白落在屋内,照亮满室蒙尘旧物。沈辞用过的笔、温过茶的炉、躺过的枕、折过花的窗,样样都在。
唯独人不在了。
萧砚低低阖眼,喉间酸涩发紧,心底积压许久的疼,缓慢地、一寸寸地漫上来,淹没四肢百骸。
他不怕苦,不怕穷,不怕半生颠沛流离。
他只怕——岁岁繁花依旧,岁岁人间烟火,岁岁山河万里,再无一人,名唤沈辞。
天色微亮时,风雪终于渐歇。
天边透出浅浅灰白,微光朦胧,照得满院白雪皑皑,一片干净荒芜。萧砚起身,久坐的身子僵硬发麻,脚步虚浮,他缓缓走到院中那片早已枯死的海棠花圃前。
枯枝覆雪,满目萧条。
他伸手,轻轻拂去枝头上厚厚的积雪,指尖触到干枯粗糙的枝桠。
他还记得,每一枝花开的模样。
记得哪一年春深落英最盛,记得哪一日风软花香最浓,记得沈辞站在这一树繁花下,回头对他笑的模样。
“萧砚,你看,年年花都会开。”
是啊,年年花会开。
可看花的人,再也不回来。
萧砚立在雪中,静静伫立良久,久到晨光一点点漫过屋檐,久到冷风再次吹透单薄衣衫。
他忽然轻轻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带着积了整整半生的荒芜与温柔。
“沈辞。”
“花开了,我替你看。”
“风起了,我替你等。”
“山河岁岁,人间岁岁。”
“只是岁岁,再无你。”
风声掠过空庭,无人应答。
偌大人间,从此只剩萧砚一人,看尽繁花落尽,熬尽岁岁风霜,做这世间最孤的客,守一场永远不会归来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