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落客
夜色浸满整条老街，淅淅沥沥的冷雨落了整夜，打湿青石板的纹路，也浸透了窗边单薄的衣料。
沈逾白坐在窗沿，指尖捏着半凉的温水，目光落在巷口空荡荡的暗处。昨夜残留的暖意早已散尽，徒留一身彻骨的寒凉，顺着骨缝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砚辞走后的这几个时辰，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轻缓的脚步声，没有低声的叮嘱，更没有那人温热的指尖拂过他眉眼的温柔。偌大的房间，只剩下窗外单调的雨声，和他自己平稳得近乎死寂的呼吸。
他其实没睡着。
方才林砚辞俯身替他掖被角、低声道歉的每一个字，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他都清晰地记在心里。他闭着眼佯装沉睡，任由绵长的酸涩死死堵在喉头，不敢动，不敢睁眼，更不敢回应。
他怕自己一开口，隐忍多日的溃不成军，就会彻底崩塌。
更怕看见林砚辞眼底那抹愧疚之下，藏不住的身不由己。
沈逾白向来通透，从年少相遇至今，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林砚辞。这人温柔、心软，习惯性迁就所有人，唯独从来不敢正视自己的心意。他的愧疚是真的，片刻的温存是真的，可那些迫不得已的疏离、进退两难的取舍，亦是千真万确。
温水彻底凉透，刺骨的凉意滑过喉咙。
沈逾白垂眸，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还残留着昨夜相拥的温度，柔软、炙热，是他贫瘠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可这光亮太短暂，也太易碎。
就像春日转瞬即逝的繁花，轰轰烈烈开过一场，终究逃不过落尽飘零的结局。
楼下传来轻微的门轴响动，极轻极缓，是林砚辞回来了。
沈逾白的指尖骤然一僵，下意识挺直脊背，瞬间敛去眼底所有的脆弱与落寞，恢复成一贯清冷疏离的模样。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这副患得患失、狼狈不堪的样子。
脚步声缓缓上楼，停在房门外。
片刻的静默过后，门被轻轻推开。
林砚辞身上沾着细密的雨珠，深色的外套微湿，发梢缀着细碎的水光，周身裹挟着深夜潮湿的寒意。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食盒，身形立在门口，目光落在窗边少年的身上，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醒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熬夜的疲惫。
沈逾白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朦胧的雨景，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嗯。”
冷淡的单字，像一层薄薄的屏障，隔绝了两人之间仅剩的温存。
林砚辞握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漫上细密的涩意。他缓步走进房间，轻轻合上身后的房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喧嚣。
“我去熬了点粥，暖胃的。”他走到桌前，放下食盒，抬手褪去微湿的外套，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窗边的人，“昨夜你没怎么吃东西，空腹伤身。”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雨声成了唯一的底色。
沈逾白终于缓缓回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几日未见，林砚辞清瘦了不少，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眉眼间的疲惫与倦意藏都藏不住。想来这些日子，他过得也并不轻松。
可再疲惫，他还是记得回来，记得给自己熬一碗热粥。
这份细碎的温柔，最是磨人，也最是残忍。
它让沈逾白一次次生出虚妄的希望，以为他们之间还有余地，还有辗转相守的可能，可转头就会被现实狠狠打碎，只剩一地狼藉的真心。
“不用了。”沈逾白轻声拒绝，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不饿。”
林砚辞端起粥碗的动作一顿，温热的白粥冒着袅袅热气，暖了微凉的空气，却暖不透僵持的氛围。
他抬眼看向沈逾白，眼底带着浅浅的无奈：“逾白，别闹脾气。”
“我没有闹脾气。”沈逾白微微垂眼，目光落在冰凉的窗台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这般假意温存，没必要这般彼此迁就。
反正到了最后，该走的人还是会走，该离散的缘分，终究留不住。
林砚辞握着碗沿的指尖泛白，温热的粥气氤氲在他眼底，模糊了他的神色。他沉默良久，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隐忍的疲惫：“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沈逾白抬眼，目光澄澈又淡漠，直直望进林砚辞的眼底，清晰地看着那片隐忍的温柔与为难。
“我只是在慢慢习惯。”
习惯你的来去匆匆，习惯你的身不由己，习惯我们之间永远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习惯从满心欢喜，慢慢归于一无所有。
林砚辞心口骤然一疼，像是被细密的针狠狠扎入，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
他最怕的，从来都不是沈逾白的争吵、质问与冷战。
而是他这般平静的接受，这般不动声色的疏离。
少年从前爱憎分明，欢喜便眼底生光，委屈便红着眼眶，所有情绪都直白坦荡地袒露在他面前。可如今，他褪去了所有热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和。
这份平和，是彻底失望的前兆，是慢慢放下的证明。
“逾白。”林砚辞放软了语气，带着近乎卑微的迁就，“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又是时间。
沈逾白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一声。
从前无数次，林砚辞都是这样，用温柔的语气求他再等一等，再忍一忍。他总说再给他一点时间，就能摆平所有阻碍，就能好好留在他身边。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等来的，从来不是圆满相守，而是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一次又一次的离别与辜负。
沈逾白微微勾起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林砚辞，”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轻缓却沉重，“你有没有想过，我或许，已经等不起了。”
年少的热忱有限，赤诚的真心有限。
他耗光了所有耐心，耗尽了所有偏爱，再也等不起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等不起一个永远不会只为他而来的人。
林砚辞僵在原地，温热的粥雾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徒留满室寒凉。
他看着窗边清冷单薄的少年，看着他眼底彻底褪去的星光与热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想上前，想像从前一样伸手抱抱他，抚平他所有的委屈与落寞。
可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没有资格。
是他一次次推开他，是他一次次让他失望，是他亲手耗尽了少年所有的爱意与期待。
“我……”林砚辞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我不会丢下你。”
这句话，他说了太多次。
连他自己，都快要说服不了。
沈逾白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绵绵的冷雨，声音轻得像转瞬即逝的风。
“可你从来都没有选择我。”
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
屋内温热的粥凉得飞快，就像他们之间日渐冷却的情意。
林砚辞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孤寂清冷的背影，看着他被雨色笼罩的单薄身形，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花落，一旦凋零，便再也无从重开。
有些人的心，一旦凉透，便再也捂不回来了。
他穷尽温柔，周旋世事，权衡利弊，想护住所有人，想两全所有事。
到最后，终究还是弄丢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逾白。
窗外风雨未歇，世间繁花尽落。
他们终究，成了彼此生命里，最遗憾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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