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痕难平
秋雨落得温吞，不像夏日暴雨那般酣畅淋漓，只是绵绵密密的，黏在窗棂、檐角、青石板上，像化不开的愁绪，一下就是一整夜。
沈清辞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指尖捏着半凉的清茶。茶水氤氲的薄气升起，模糊了窗外萧瑟的秋景，也模糊了他眼底仅剩的一点微光。桌上摊开一本翻旧的诗集，页脚卷起，密密麻麻写满了细碎的批注，都是往年的字迹，温柔工整，是陆时衍曾经最喜欢的模样。
可如今，提笔的人早已远去，留他一人，守着满纸旧痕，困在原地数年不得脱身。
院里的梧桐被秋雨打落满地黄叶，湿哒哒地铺了一层，腐烂的草木气息漫进屋内，沉闷又压抑。这棵树是当年两人一同栽下的，年少闲时，他们坐在树下读书、闲谈，看春风抽芽，看夏叶成荫，那时总以为岁月漫长，岁岁年年都有彼此，从没想过，梧桐几度枯荣，最后只剩他独守空院，看落叶纷飞。
敲门声很轻，落在淅沥雨声里，几不可闻。
沈清辞指尖微顿，没有抬头。
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整个城中，唯一还会踏足这座冷清小院、在雨天专程前来的人，只剩陆时衍。
门被轻轻推开，裹挟着一身微凉雨气的身影走了进来。陆时衍收了伞，肩头沾着细碎的雨珠，黑色衣料被雨水浸得微深，贴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单薄。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立在玄关，目光沉沉地落在窗边那人身上。
时隔多日未见，沈清辞看起来更清瘦了，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淡漠的荒芜。眼底再也没有从前望向他时的细碎星光，只剩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空气安静得诡异，唯有窗外秋雨簌簌作响，一点点磨碎人心。
“天凉了。”最终，是陆时衍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经沉淀的疲惫，“我给你带了件厚衣。”
他抬手，将怀里揣着的素色外袍放在桌角。衣物带着他身上清浅的冷香，是沈清辞刻在骨血里、却拼命想要遗忘的味道。
沈清辞垂着眼，目光落在书页的字迹上，字字句句都曾是心底温柔，如今看来，只剩刺骨的讽刺。他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不必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疏离得像是在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陆时衍放在桌沿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心口那处早已结痂的伤口，像是被这场秋雨浸透，再度隐隐作痛。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从他当初亲手推开沈清辞的那一刻，就该明白，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
可他还是忍不住来。
忍不住想看看他，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哪怕只能隔着咫尺距离，哪怕只换来一身冷漠。
“清辞。”陆时衍往前走了两步，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纤长颤抖的眼睫，“你一定要这样吗？”
避而不见，闭口不谈，将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用最温柔的模样，给了他最彻底的决绝。
沈清辞终于抬眼，抬眸的瞬间，眼底一片空茫，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剩极致的疲惫与荒芜。
“不然呢？”他轻声反问，声音很轻，却字字扎心，“陆时衍，我们还能怎样？”
破镜从无重圆的道理，碎过一次的真心，拼不回当初的模样。
从前的岁岁朝夕、温柔缱绻，是真的；后来的权衡取舍、狠心推开，也是真的。他曾掏心掏肺爱了一场，耗光了所有热忱与偏爱，等到最后，只剩满身伤痕，再也没有力气回头。
陆时衍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无从说起。他想说愧疚，想说后悔，想说这些年从未放下，可所有的话语，在眼前死寂的疏离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是他亲手毁掉了一切。
是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秋雨还在落，敲打着窗玻璃，声声入耳，绵长又煎熬。
沈清辞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拂过当年两人一同写下的字句。那些年少的期许、余生的诺言，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泡影。
“你走吧。”他低声道，“以后别来了。”
“这座院子，这里的一切，都该随着过去一起烂掉。”
包括曾经义无反顾的喜欢，包括刻骨铭心的相遇，包括他们之间，所有不该有的牵绊。
陆时衍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侧脸，良久，缓缓闭上了眼。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悔恨，无人知晓。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彻底完了。
没有争吵，没有告别，没有纠缠，只有无声的陌路，和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当年的懦弱与自私，弄丢了这辈子唯一的光。
陆时衍没有再勉强，默默转身，拿起门边的伞。出门的那一刻，秋风裹挟着冷雨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眉眼。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回头看见那道孤冷的身影，会控制不住所有情绪，会卑微地乞求停留，可他清楚，自己早已没有资格。
院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院内，秋雨萧瑟，梧桐叶落满阶前。
沈清辞维持着坐姿，一动不动，良久，一滴极轻的水珠，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了旧时的墨迹。
不是雨。
是他隐忍了许久，终究没能忍住的泪。
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这场始于盛夏、终于深秋的爱恋，轰轰烈烈开场，潦潦草结尾声，到最后，只剩满院残叶，一地荒芜，和余生岁岁年年，再也填不满的空缺。
繁花落尽，客去无归。
从此人间山海，岁岁年年，你我，再无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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