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长安的夏天终于松了口。雨后院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水,倒映着灰蓝色的天。云舒坐在廊下,肚子上盖着一条薄毯,两只手都搁在肚子上,像捧着一个随时会滚落的瓜。孩子已经八个多月了,动得比以前少了,不是懒了,是地方太小了,翻不动身了。但偶尔会伸伸腿,在她右边肋骨下面顶起一个硬硬的小包。
“他顶到我的骨头了。”云舒皱着眉,手按在右边肋骨下面,那个硬硬的小包缩了回去,过一会儿又在左边顶起来。
“他要出来了。”李世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硕大的肚子。
“还有一个多月。”
“他不等了。”
云舒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又顶了一下。像是在说:对,我不等了。
贰
杨妃在八月中旬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包红枣、一包桂圆,还有一包干莲子。她从袖子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摆在廊下的桌上,像在摆一个很小的摊。
“红枣补血,桂圆安神,莲子清心。”她数着,“坐月子的时候吃。”
云舒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着杨妃。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气色比上次好,眼睛亮亮的。“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杨妃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你骗我。你的眼睛在笑。”
杨妃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我种的兰花开了。”
云舒愣了一下。“兰花不是春天开的吗?”
“我养的是四季兰,一年开好几次。上次是春天开的,这次是秋天。”她抬起头,看着云舒,“它又开了一次。”
云舒看着杨妃脸上的表情,那不是“花开了”的高兴,是“我还以为它不会再开了,但它开了”的那种高兴。她握住杨妃的手。“它会一直开的。”
杨妃看着她,点了点头。“嗯。”
叁
《叶罗丽》写到第三十五回的时候,云舒写到了大结局。花仙子回到了花海,草仙子守住了绿洲,风雪姐妹在交界处重逢。姐姐从北方的雪原回来,妹妹从南方的花海赶过来。两个人跑向对方,在交界处紧紧拥抱。雪和花在她们身边飞舞,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花。云舒写到这里的时候没有哭。她只是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写完了?”李世民走过来。
“写完了。”
“结局是什么?”
“风雪姐妹重逢了。”
李世民看了一眼她写的最后一段。花仙子说:“我们不会再分开了。”草仙子说:“我们本来就没有分开过。”他把稿纸放回去。“好结局。”
“嗯。我喜欢好结局。”
云舒把手覆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也喜欢。
肆
八月底,云舒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不是疼,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的感觉。她坐不住,也躺不住,怎么待着都不舒服。李世民把太医叫来了,太医把了脉,看了肚子,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快了。”
“快了是多久?”云舒问。
“三五日,最多七日。”
太医走后,李世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出汗了,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怕不怕?”他问。
“不怕。”
“你手心出汗了。”
“那是热的。”
李世民没有拆穿她。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我在。”
云舒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你当然在。你敢不在?”
李世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紧张。
伍
八月二十九,夜里。
云舒被一阵疼痛从梦中叫醒。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可以忽略的疼,是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疼。她躺在黑暗里,把手覆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动,动的力气很大,像是在拼命往外挤。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叫李世民。她等了片刻,等那一阵疼过去,然后慢慢坐起来。
李世民睡在她旁边,听到动静就醒了。他坐起来看着她。“怎么了?”
云舒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有一点发紧,他听出来了。“要生了。”她说。
李世民愣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出去叫人。他的步子很快但不乱,云舒听到他在院子里对侍卫说了几句话,然后侍卫跑出去了。她坐在床边,手撑着床沿,等下一阵疼。疼来得很快,比上一阵更密、更重。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李世民走回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太医马上来,接生的嬷嬷也马上来。”他看着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有一点湿。
“疼不疼?”他问。
“不疼。”云舒的声音有些发抖。
李世民没有拆穿她。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陆
太医和接生的嬷嬷很快就到了。秦王府的灯全亮了,拾云阁的院子里站满了人。李世民被拦在门外,嬷嬷说“产房男人不能进”。他站在门口没有走。
杨妃是半夜赶来的。不知道谁给她送了信,她从安仁殿坐车过来,进宫的门禁不知是怎么通融的,但她来了。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外面套了一件披风,头发有些乱,显然是睡梦中被叫醒的。她没有管自己的样子,直接走进了产房。
云舒躺在床上,头发散了一枕头,脸上全是汗。看到杨妃进来,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杨妤……”
“我在。”杨妃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我在这里。你别怕。”
云舒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嬷嬷们在准备热水和剪刀,太医在外面开方子。李世民站在门口,隔着门帘,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云舒没有喊叫,但她呼吸的声音很重,一阵一阵的,像在忍受什么很大的东西。他的手攥紧了门框。
柒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出生了。
一声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很响,很亮。不是那种虚弱的、小猫一样的哭声,是中气十足的、像是在跟全世界宣布“我来了”的哭声。
李世民站在门口,门帘掀开了。杨妃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孩子的脸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张着,哭得很大声。李世民看着那个孩子,没有伸手去接。
“是个女儿。”杨妃说,“母女平安。”
李世民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红红的、哭得很大声的东西。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脸颊。孩子的皮肤很嫩,像豆腐,像花瓣,像他碰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孩子的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哭了起来。
李世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杨妃看到了——他的眼眶是红的。
“她呢?”他问。
“在里面,累坏了,但是醒着。她想见你。”
李世民走进产房。云舒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上有一道自己咬破的口子。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看到他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你看到了?”她的声音很轻。
“看到了。”
“像谁?”
“像你。”
云舒笑了。“你骗人。她皱巴巴的,像个老头。”
“刚出生都这样。过几天就好看了。”
“你怎么知道?”
“我当过爹。”他顿了顿,“虽然之前没进去看过。”
云舒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李世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没有力气,但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
“女儿叫什么?”云舒问。
“独孤长安。”
云舒看着他。“你不是说女孩也叫长安吗?”
“我说了。”
“你真的让她姓独孤?”
李世民看着她的眼睛。“我说了。跟你姓。”
云舒的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发丝里。她闭上眼睛,握着李世民的手。“长安。”她轻轻地说,“独孤长安。”
襁褓里的孩子哭累了,安静下来,在杨妃怀里睡着了。杨妃抱着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正在慢慢舒展的脸。她的嘴角弯着,弯了一整个清晨。
院子里的天亮了。长安的秋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