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立夏刚过没几天,日头就毒了起来,晒得院子里的桃花树叶子都打了卷。云舒怕热,从早到晚抱着一个凉丝丝的瓷枕,不肯撒手。李世民让人在拾云阁的四个角各放了一个冰鉴,冰块哐啷哐啷地响,凉气丝丝地冒,屋里的温度总算降下来一些。
云舒穿着他那件旧寝衣改的夏衫,宽宽大大的,刚好罩住肚子。她赤着脚踩在冰鉴旁边凉透了的砖地上,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地上凉。”李世民坐在桌前批折子,头也没抬。
“我知道。”
“知道还踩。”
“舒服。”云舒又踩了两下,然后拖着瓷枕回到榻上,歪着身子靠着,把手覆在肚子上。孩子六个多月了,动得越来越勤,不是踢,是拱。有时候在左边拱起一个硬硬的小包,她伸手按按,那小包就缩回去,过一会儿在右边又拱起来。
“他在里面干什么呢?”她自言自语。
李世民放下笔,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孩子正好拱了一下,顶在他的掌心。“在翻身。”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当过爹。”他顿了顿,“虽然没在旁边看着,但太医禀报过,说胎动就是孩子在翻身、伸腿、打哈欠。”
云舒想象了一下肚子里那个小小的东西在打哈欠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他像谁?”
李世民看着她。“像你。”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
“你现在的样子。你打哈欠的时候嘴张得很大,不像个姑娘家。他肯定也这样。”
云舒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她把他的手按在肚子上不让他拿走。“你再待一会儿,他就不动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就那样蹲着,掌心贴着她的肚子。过了一会儿,孩子真的不动了,安安静静的,像是被他哄睡着了。
“你哄孩子有一套。”云舒说。
“嗯。哄了十几个了。”
云舒看了他一眼。“你是在炫耀吗?”
“不是。”李世民站起来,回到桌前继续批折子,“陈述事实。”
云舒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笑了。
贰
杨妃第二次来的时候,云舒让厨房切了西瓜。西瓜在井水里冰过,凉丝丝的,红瓤黑籽,咬一口甜到嗓子眼。杨妃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
“你以前不吃西瓜。”云舒说。在杨妃的记忆里,她对西瓜不太感兴趣,嫌甜,嫌凉。
“以前不吃,现在吃了。”杨妃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嘴角,她用帕子擦了一下,“人总是会变的。”
云舒看着她吃西瓜的样子,觉得她变了很多。不是外表——外表还是那个沉静温柔的杨妃,穿素净的衣裳,戴简单的首饰。是眼神。以前杨妃的眼睛是一潭死水,现在那潭水活了,有波光,有涟漪,有风从水面上吹过去。阴妃送她的兰花,她养得很好。李世民让人送来的白毫银针,她天天喝。云舒从敦煌写来的那些信,她看了很多遍。
“你变好看了。”云舒说。
杨妃愣了一下。“什么?”
“你变好看了。以前你也好看,但那种好看是端着的好看,像画里的人,美但不鲜活。现在不一样了,你会笑出声了,会吃西瓜吃得满嘴汁水,会穿我喜欢的颜色。你活过来了。”
杨妃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西瓜。籽很多,她一颗一颗地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可能是吧。”她轻声说,“你走了以后,我忽然觉得——没有人替我了。以前你在我身体里,你替我活。你走了,我得自己活。”
云舒握住她的手。“你活得很好。”
杨妃抬起头,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不是温婉的、得体的、端着架子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释然的笑。和云舒在敦煌书坊门口对着天空发呆时的笑一模一样。她们共用过一个身体,连笑的样子都慢慢变得相似了。
“你什么时候生?”杨妃问。
“八月底,九月初。”
“还有两个多月。”
“嗯。”
“到时候我来陪你。”
云舒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叁
李元吉来了。不是在秦王府,是在街上。
云舒那天难得出了趟门,去书坊。不是开书坊——她现在已经没有书坊了——是去看书坊。长安最大的书坊叫文汇堂,在朱雀大街边上,上下两层,卖各种书。她戴着幕离,采苓陪着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便服的侍卫。她走到二楼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靠在书架边翻书。月白色的袍子,腰间一块白玉佩,侧脸轮廓很深。李元吉。
她脚步顿了一下。李元吉抬起头,看到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的肚子上。幕离的纱很密,遮住了她的脸和身体轮廓,但遮不住她走路时的姿态——肚子大了,身子往后仰,走得很慢。
李元吉没有走过来,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点头。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云舒站在楼梯口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慢慢走下了楼。她不知道他认出了她没有,幕离遮着脸,应该认不出。但他看到她的肚子了。一个戴幕离的女人,挺着大肚子,身后跟着侍卫和侍女。在长安城里,这样的人不多。
云舒回到秦王府,把幕离摘了,坐在廊下,抱着凉丝丝的瓷枕。
“怎么了?”李世民从书房出来,看到她脸色不太好。
“遇到你弟弟了。”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一下。“在哪儿?”
“文汇堂。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认出你了?”
“不知道。幕离遮着脸,应该认不出。但他看到我的肚子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他不会做什么。”
“我知道。他要是想做什么,在敦煌就做了。”云舒低下头,手覆在肚子上,“我只是觉得——他这个人,不坏。”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肆
《叶罗丽》的第二十八回,云舒写了花仙子的婚礼。花仙子嫁给了一个人类,在花海上空举行的婚礼,所有的花同时开放,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她写得很美,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写完的时候手腕酸了,但心里很满。她靠在椅背上,把手覆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也觉得好看”。
李世民走过来,低头看她写的稿纸。“写完了?”
“嗯。”
“给我看。”
“不给。说了写完之前谁都不给看。”
“那什么时候写完?”
云舒想了想。“可能快了,可能还要很久。不知道。”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她面前的稿纸整理好,压在镇纸下面,怕被风吹乱。“饿了没有?”
“饿了。”
“想吃什么?”
“你煮的面。”
李世民去厨房了。云舒坐在廊下,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他煮面的手艺比以前好了很多,不会把面煮烂,不会把汤煮咸,有时候还会放几根青菜,卧一个荷包蛋。她以前觉得一个皇帝不应该下厨房,后来不这么想了。他煮的面比御膳房的好吃,因为是他煮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云舒闻到了香味。荷包蛋卧在面上,青菜绿油油的,汤底清亮。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肚子大了以后她胃口很好,什么都吃得下,什么都觉得香。
“慢点吃。”李世民坐在对面看着她。
“饿。”
“你中午没吃?”
“吃了。又饿了。”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看着她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他把空碗收走,云舒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孩子也吃饱了。”她说。
“他吃什么了?”
“我吃什么他吃什么。”
“那他也吃了我煮的面。”
云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嗯。他也觉得好吃。”
伍
叶罗丽仙境。
光幕前,王默换了一个新的抱枕——西瓜被她吃掉了。“他煮面给她吃。”王默说,声音有些发飘,“一个皇帝,煮面。”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煮了。”陈思思说,“在敦煌的时候就煮,煮了一个多月,从只会煮咸了的羊肉汤到现在能煮面、卧荷包蛋、放青菜。”
“他学东西很快。”舒言推了推眼镜,“毕竟是李世民。”
“不是因为他是李世民。”辛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大家转过头。辛灵站在光幕前,目光落在那只正在收碗的手上。“是因为他想学。他不用学这些,他有御膳房,有厨子,有太监宫女。他学煮面,是因为她想吃。他学煮了一个多月,是因为她吃了觉得好吃。”
王默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吃了觉得好吃,他就一直煮。”她擦了擦眼睛,“他问她‘好吃吗’,她说‘好吃’,他就信了。其实她只是因为他煮的才觉得好吃。她不是觉得面好吃,是觉得他好。”
“他知道。”辛灵轻声说,“他都知道。”
光幕上,李世民把碗收走了。云舒还坐在廊下,摸着肚子,嘴角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温热气息。桃花树已经绿得很深了,再过几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
长安的夏天,夜来得很晚。但云舒不急。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