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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溺死,少年永别

梧桐落尽不归年

盛夏的倒计时越来越近,高考的钟声步步逼近。

整座南城一中都被紧绷、热烈、奔赴未来的氛围包裹。

走廊里全是背书的声音,教室里全是笔尖刷题的沙沙声,操场早晚都是奋力奔跑、释放压力的学生。

所有人都在拼命挣脱高三的疲惫,拼命奔赴崭新、明亮、充满希望的十八岁。

所有人都有未来。

唯独林晚和江叙白没有。

他们是被命运和人心锁死的两个人,困在十七岁的盛夏炼狱里,寸步难行,永世无途。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驻,人间烟火依旧热闹鲜活,只有他们的世界,早已彻底荒芜死寂。

江叙白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曾经清隽挺拔、身姿利落的少年,瘦得脱了形。宽阔的校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背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常年是一种毫无生机的惨白,唇色浅淡近乎透明,眼底的温柔彻底枯死,只剩下沉沉的死气。

心肌病的恶化速度,远超医生预估的极限。

他频繁突发性心绞痛。

常常是上一秒还安静坐着刷题,下一秒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俯身蜷缩,死死捂住胸口,冷汗瞬间浸透整件校服后背。

细密冰冷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打湿课桌,打湿试卷,打湿他早已破败不堪的青春。

每一次发病,都比上一次更重、更凶险。

全班同学都能看见他的虚弱,看见他日渐衰败的状态,只当是他学习压力太大、过度劳累,纷纷惋惜天之骄子太过拼命。

无人知晓。

压垮他的从来不是试卷,不是高考,不是学业。

是罪孽,是深爱,是无解的禁忌,是日夜不休的自我凌迟。

是他亲手招惹、亲手深爱、亲手亏欠、亲手错过的,自己的亲妹妹。

他明明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医生无数次告知他,情绪郁结、拒绝治疗、长期内耗,只会加速心脏衰竭,最后猝然离世。

可他从始至终,无动于衷。

他不想治,也不愿治。

对他而言,活着是无尽的折磨,是永恒的赎罪。

活着,就要日日面对林晚落寞的背影,日日承受爱而不能、念而不得的煎熬。

活着,就要背负乱伦的枷锁,日日唾弃肮脏的自己。

活着,就要永远记得那场被算计的相遇,那场毁了两个人一生的骗局。

死亡,于他而言,是唯一的解脱,是唯一能留给林晚的体面。

只要他死了。

这段禁忌爱恋就彻底终结。

这份罪孽就彻底消散。

林晚就可以摆脱所有束缚、所有流言、所有不堪的过往,堂堂正正活下去,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人生。

他宁愿独自长眠盛夏,也不愿余生看着她被困在禁忌里,岁岁煎熬,年年难安。

高考前三天,南城迎来了一场倾盆暴雨。

乌云层层叠叠压满整片天空,天色暗沉如深夜,狂风肆虐呼啸,卷着暴雨疯狂冲刷整座城市。

雷鸣滚滚,雨声滔天,窗外枝叶疯狂摇晃,整片世界动荡又破碎。

深夜十点,万家灯火通明,整座城市沉浸在静谧的雨夜中。

江叙白骤然病发,急性心脏衰竭,来势汹汹,凶险万分。

家里的监控、常备药物、紧急预案,全部失去作用。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碎、撕裂,呼吸骤然停滞。

他最后望向窗外滂沱雨幕,脑海里闪过的最后画面,是那个盛夏、梧桐树下、满眼是他的小姑娘。

是雨天他撑伞护住的女孩。

是深夜陪他刷题的女孩。

是他假戏真做、深爱入骨、却此生绝不能爱的女孩。

遗憾铺天盖地,悔恨淹没神魂。

他终究,还是毁了她。

紧急救护车呼啸而至,刺耳的鸣笛声划破雨夜的寂静,划破南城沉沉的夜色。

急救灯红蓝交替,刺眼又绝望,载着奄奄一息的少年,奔赴最后的终点。

消息辗转传到林晚耳中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瞬间僵死。

窗外暴雨倾盆,雷声轰鸣,可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全世界瞬间一片空白。

心底那根死死撑着她、熬着她、折磨她的弦,骤然断裂。

来不及穿鞋,来不及撑伞,来不及多想,她不顾一切冲出家门。

冰冷的暴雨狠狠砸在她身上,砸得她头皮发麻,浑身刺痛。

漆黑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狂风暴雨肆虐。

她跌跌撞撞狂奔在雨夜,裙摆湿透,头发紧紧贴在脸颊,膝盖一次次重重磕在坚硬的路面,破皮、渗血、沾满泥水。

疼吗?

一点都不疼。

身体的疼痛,比起心口粉碎性的剧痛,不值一提。

她一边跑,一边崩溃大哭,哭声被暴雨吞噬,嘶哑破碎,无人听见。

她不求余生相守,不求名分坦荡,不求破除禁忌。

她只求他活着。

只要他活着。

她可以终身不见。

可以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

可以独自背负所有秘密、所有罪孽、所有回忆,孤独终老一辈子。

她只求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好好活着。

一路狂奔,一路泥泞,一路狼狈,一路绝望。

她赶到医院急诊科的时候,整个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浑身是伤,站在灯火通明的走廊里,像一个溺水濒死的人。

抢救室的红灯刺眼夺目,死死亮着,像一道跨不过的生死界限。

那盏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对于旁人只是短暂的深夜时光。

对于林晚,却是漫长、窒息、度日如年的炼狱。

她僵站在走廊尽头,浑身冰冷,牙齿不停打颤,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毫无知觉。

脑子里反复回放和他有关的所有画面。

初见的惊艳,暧昧的心动,热恋的温柔,揭穿骗局的冰冷,知晓真相的崩溃,雨夜的告白,暮色的坦白。

原来他们短暂的三十天,耗尽了彼此一生所有的缘分与爱意。

凌晨两点,雨势未歇,夜色浓稠如墨。

抢救室的红灯,骤然熄灭。

死寂瞬间笼罩整条走廊。

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却带着终结一切的残忍:“抱歉,我们尽力了。”

“患者长期心肌郁结,情绪重度抑郁,器官早已衰竭,错过了所有救治时机。”

“突发急性衰竭,抢救无效,宣布死亡。”

十七岁。

永远停在了滂沱雨夜。

永远停在了他最绝望、最愧疚、最深爱、最无解的盛夏。

那个温柔干净、眼底藏月、温柔了她一整个青春的少年。

那个被算计、被胁迫、被辜负、被迫害、深爱不得的少年。

永远留在了那个盛夏,再也不会回来了。

走廊尽头,匆匆赶来的苏念星瞬间僵立。

她精致的妆容被雨水打花,浑身狼狈,眼底的张扬、得意、偏执、恶毒,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崩塌。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报复。

只是想让他愧疚,让他痛苦,让他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只是想毁掉他一成不变的温柔,毁掉他高高在上的干净。

她算计人心,算计真相,算计所有人的结局。

唯独没有算到,江叙白的深情与破碎,足以抵死。

她赢了棋局,赢了人心,赢了所有人。

最后,赢来了他的死亡。

那一刻,她所有的快意尽数湮灭,只剩下彻骨的恐慌与无尽的癫狂悔恨。

护士拿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信纸,轻轻递到林晚手中。

字迹清瘦、颤抖、潦草,是他强忍心口剧痛,提前写下的绝笔遗书。

字字泣血,句句是悔,通篇是她。

【晚晚:

对不起。

对不起骗你一场盛夏,对不起借演戏偷走你的真心,对不起让你十七岁的青春,沾满罪孽与伤痕。

我从不是好人。

入局是被迫,动心是贪心,沉沦是自私。

是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我亲手把你拖入了这场无解的地狱。

我从不后悔爱你。

哪怕这场爱始于骗局,困于血脉,终于死亡,天理不容,世俗难容。

遇见你,是我荒芜短暂的一生里,唯一的光。

可我们生来错位,生来无缘,生来罪孽缠身。

相遇是错,心动是错,深爱更是大错。

我知道我活着,你就永远逃不开禁忌的枷锁,永远活在流言与自我厌恶里。

所以我选择离开。

我的死,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的救赎。

我走之后,你就彻底自由了。

没有骗局,没有赌约,没有禁忌,没有罪孽。

没人再牵绊你,没人再拖累你,没人再让你余生不得安宁。

好好高考,好好读书,好好去远方,好好过普通人安稳热烈的一生。

把我忘掉,把这个腐烂的夏天忘掉,把所有不堪的爱恋通通忘掉。

别念我,别想我,别为我难过。

下辈子。

我不求富贵,不求顺遂,不求安稳。

我只求无血脉牵绊,无人心算计,无世俗枷锁。

干干净净遇见你,堂堂正正喜欢你,明目张胆偏爱你,用一生弥补我这辈子所有的亏欠。

下辈子,换我好好爱你,永不负你。

——永世亏欠你的 江叙白】

信纸被雨夜的潮气浸透,被林晚滚烫的泪水一遍遍打湿。

字迹一点点晕开,模糊不清。

如同他们破碎腐烂、再也拼凑不回来的青春。

林晚跪在冰冷的医院走廊地板上,终于崩溃失声。

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极致的、窒息的痛哭。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煎熬,知道她的痛苦,知道她的崩溃。

知道只要他活着,她就终身不得解脱。

所以他选择以死亡,终结这场所有人都逃不开的死局。

他用自己十七岁的生命,赎了所有人的罪。

赎了苏念星的恶,赎了命运的错,赎了她深爱一场的肮脏与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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